二十八楼飞升记

第一章 那堵墙老周把那张A4纸拍在我桌上的时候，表情像是刚见鬼。“王工，

二十八楼那户，你自己看看。”我接过那张纸，上面是老周歪歪扭扭的字迹，

记录着上午的入户走访情况。干了二十年拆迁办，老周的字还是跟狗爬似的，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内容。“2804室，敲门七次无人应答，但门缝里往外冒白烟，有檀香味。

隔壁老太太说这户住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过人进出，但每个月水电费都准时有人交。

”我笑了一声，把纸扔回桌上：“老周，你这是走访记录还是写恐怖小说？还冒白烟，

你当拍《聊斋》呢？”“你他妈自己去看看。”老周把安全帽往头上一扣，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老太太还说，她孙子小时候调皮，想爬楼梯上二十八楼玩，

结果爬到一半就晕过去了，醒来之后怎么都不肯说看见了什么。今年那孙子都三十了，

还不敢一个人走夜路。”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最后还是把它收进了抽屉。我是区拆迁办的工程师，王谦，入行二十年，

经手的项目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我们这个部门，说好听点叫“城市建设者”，说难听点，

就是专门跟钉子户打交道的。这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遇到讲理的，

咱们讲理；遇到不讲理的，咱们讲法；遇到讲法也讲不通的，那就只能比谁更能熬。

但我从没遇到过二十八楼这种情况。那栋楼叫“云天大厦”，九十年代的建筑，三十层，

在新区规划的CBD核心区红线内。整栋楼三百七十二户，签了三百六十九户，剩下三户，

两户是因为遗产纠纷，正在打官司。还有一户，2804。

其实一开始我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钉子户我见多了，

什么奇葩理由都有：有说房子闹鬼卖不掉的，有说祖坟风水被破坏要补偿的，

还有说家里供着狐仙不能搬的。一个门缝冒白烟算什么？但三天后，我亲自去了云天大厦。

老周没骗我。电梯只能到二十七楼。不是按钮按不了，是电梯门打开之后，

往上的楼梯被一道铁栅栏门封死了。那门是老式的防盗门，门上新旧两把锁，

一把锈成铁疙瘩，一把锃亮，像是刚换过。我站在那扇门前，掏出规划图纸。

图纸上标注得清清楚楚：二十八楼有四户，2801到2804，公用一条走廊，楼梯直通。

但现实是：从二十七楼往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铁门，一堵墙，和一个幽暗的楼梯间。

我伸手推了推那扇铁门。纹丝不动。“老周，你上次怎么进去的？”“进不去。

”老周在后面抽烟，“我就敲了敲门，没人应。那白烟是从门缝里飘出来的。

”“那你没想办法把门弄开？”“弄开？”老周把烟头摁灭在墙上，“王工，

我干了三十年拆迁，什么场面没见过？但那扇门，我站在那儿的时候，后背一直在冒冷汗。

我不骗你，那种感觉，就像……就像有双眼睛在盯着你，从上往下，从门缝里。

”我沉默了一会儿。老周不是胆小的人。前年拆一个化工厂，有个储罐里还剩半罐不明液体，

施工队都不敢动，是他亲自上去接的管子。这样的人说后背冒冷汗，那肯定不是装的。

“我查过原始档案。”老周继续说，“这栋楼当年竣工的时候，确实只有二十七层。

但所有图纸都显示有二十八楼。施工队的老人说，当年砌墙的时候，二十八楼就存在，

砖头水泥都运上去了，工人也上去干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楼盖完之后，就是没人能上去。

”“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老周说，“楼梯在那儿，门在那儿，但你往上走，

走不到头。明明只有一层，但你怎么走都走不到。有几个工人试过，走到一半就晕了，

醒过来还在二十七楼。”我盯着那堵墙，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三家钉子户呢？

他们怎么回家？”老周沉默了足足五秒钟。“这就是最邪门的地方。”他说，“那三家，

都住二十八楼。”当天晚上我没睡着。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想不通。

我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性过了一遍：建筑测绘错误？不可能，图纸我看了，

是当年市建筑设计院出的，公章齐全，审批流程合规。竣工报告我也调了，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总层数：30层”。群体幻觉？也不像。老周不是一个人，

物业、施工队、那老太太的孙子，这么多人都有类似经历。那堵墙后面到底是什么？

凌晨三点，我从床上爬起来，开车又去了云天大厦。五月的夜晚，风吹在脸上还有点儿凉。

云天大厦周围的楼都拆得差不多了，到处是断壁残垣，月光下像一片废墟。

只有这栋楼孤零零地立着，像个沉默的巨人。二十七层以上黑漆漆一片。但仔细看，

二十八楼的窗户里，似乎有一点微光。我站在楼下抽烟，烟雾往上飘。在某个高度，

烟雾忽然散开了，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就在这时候，我手机响了。号码显示：未知。

我犹豫了两秒，接起来。“喂？”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很轻，

像是隔着一层水：“你是拆迁办的王工？”“我是。您是哪位？”“我是2804的业主。

听说你们要拆这栋楼？”我精神一振，连忙说：“对，您什么时候方便，

我们当面谈一下补偿方案——”“不用谈。”他打断我，“你们拆不了。”电话挂了。

我再打过去，空号。我站在夜风里，看着那扇亮着微光的窗户，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第二章 陆沉第二天我让老周查那个号码。运营商反馈：这个号码二十年前就注销了。

“二十年前？”老周瞪大眼睛，“那会儿这栋楼刚盖好吧？”我没说话。

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先是气象局发了通知：未来一周，本地区有持续雷暴天气，

建议所有户外作业暂停。我干了二十年拆迁，第一次因为天气停工。然后是设备。

我们架在楼顶的测量仪，连续三天被雷劈，三台，全废。维修工说活了几十年没见过这种事，

那雷就像长了眼睛，专往仪器上砸。有一台明明已经关了电源，放在仓库里，一个雷下来，

仓库门没劈，旁边的树没劈，就劈了那台仪器。接着是施工队。派去拆那堵墙的四个工人，

干到一半集体跑下来，说什么都不肯再上去。领头的叫老郑，干了三十年拆迁，

拆过的房子比我见过的都多。但那天他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墙里面有人说话。”他说。“说什么？”老郑咽了口唾沫：“说……让我们滚。

”“你们听清楚了？”“四个人都听见了。”老郑说，“那声音不像是从墙外面传进来的，

像是……像是从墙里面，从砖缝里挤出来的。王工，我不骗你，我这辈子没怕过什么，

但那个声音，我听了就想跑。”我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说：“我去看看。

”那堵墙在二十七楼到二十八楼的楼梯拐角处。之前被拆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结构。

我走近一看，愣住了。不是红砖。是某种发青的石头，表面光滑得像镜面，摸上去冰凉刺骨，

完全不像是八十年代的建材。我用锤子敲了敲，声音闷得像敲在肉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九十年代盖楼，怎么可能用这种石头？

这玩意儿一看就不是现代工艺能造出来的。我把手贴上去。就在那一瞬间，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穿长袍的老人坐在蒲团上，背对着我。面前是一扇窗，

窗外不是城市，是云。层层叠叠的云，像海一样无边无际。老人缓缓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无意中闯入的陌生人。画面只持续了一秒。我缩回手，

后背全是冷汗。当天晚上，我接到那个电话。还是那个号码，还是那个声音。“王工，

你有好奇心，这很好。但有些事情，不该你管。”我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是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叫陆沉。住在这里……一千两百年了。”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大哥，你这栋楼九二年才建的。”“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这个地方，我在更早之前就在了。你们盖楼的时候，

我还在闭关。等出来的时候，已经出不去了。”“什么意思？

”“你们把楼盖在了我的洞府上面。”我握着电话，站在卧室的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

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你的……洞府？”“我是修士。”他说，

语气就像在说“我是程序员”一样平常，“唐朝贞观年间来此隐居，

在这座山的山腹里开凿洞府，一住就是一千多年。那时候这里还是荒山野岭，没有人烟。

后来城市扩张，山被推平，楼盖起来，等我出关的时候，

发现自己被困在了混凝土和钢筋之间。”“那你怎么不搬？”“搬不了。”他说，

“洞府是我的根基，阵法、灵脉、禁制，全在这方圆十丈之内。挪一步，修为全废。我试过，

但不行。”我沉默了很久。“所以你就这么住了二十多年？”“还好。一开始不适应，

后来习惯了。”他的语气里居然带了一丝笑意，“水电挺方便，外卖也能送上来。

你们这个时代，确实有很多好东西。”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持续了半分钟，他先开口了。

“那堵墙，你们拆不动。”他说，“那是我的护山大阵，虽然被楼压住了，但根基还在。

你们那些机器，破不了。”“那你怎么让我们进去？”“我不让。”他说，

“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你们这些人。”“那你现在怎么想好了？”他又沉默了。

“因为你们要拆楼。”他说，“我虽然不想见人，但这栋楼要是拆了，

我的洞府就彻底暴露了。到时候不光是我的问题，这方圆几里地的人都会有麻烦。

”“什么麻烦？”“阵法破碎，灵气外泄。”他说，“你们这地方人多，

灵气对普通人来说不是什么好东西。轻则大病一场，重则……”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那个二十八楼，是怎么回事？”“障眼法。”他说，

“普通人的意识接受不了‘这里有二十八楼但上不去’，所以他们的眼睛会自动忽略。

只有你们这些要拆楼的，才会发现不对劲。那三家钉子户，

其实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误入的普通人，困在里面出不来。我只能让他们住着，

每月帮他们交水电费。”“那他们怎么生活？”“我用灵气养着。”他说，“昏迷了二十年，

最近才醒。现在他们三个都在我这儿，每天打坐练功，都快入门了。”我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说什么。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车流穿梭，一切都那么正常。但我却在这里，

跟一个一千两百岁的修士讨论他的“钉子户”。“陆先生，”我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我有个问题。”“说。”“你们修仙者，飞升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他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我在想，”我说，“你这个情况，

飞升的时候怎么办？总不能连着整栋楼一起飞吧？那得砸死多少人？”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那你现在想想。”“我想不出来。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迷茫，“按照典籍记载，飞升之时，雷劫降临，肉身转化，

洞府崩碎。我这洞府里有千年积攒的灵气，一旦崩碎，

冲击力相当于……你们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核弹？”我后背又冒了一层冷汗。“你的意思是，

你飞升的时候，这栋楼会炸？”“不是炸，是崩碎。”他说，“灵气四散，

建筑结构瞬间瓦解，方圆几里地都会被波及。”我深吸一口气：“那你能不能别飞升？

”“不能。”他说，“修为到了，天道会感应。到时候我不飞也得飞。就像你们说的，

到了截止日期不签字，强拆。”我被他这个比喻噎了一下。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或者准确地说，我听他说了很久。他说他当年是个书生，屡试不第，一气之下进了山。

遇到一个老道士，教他吐纳之法，一练就是两百年。后来老道士飞升了，他继续练，

一练又是一千年。他说他见过唐太宗李世民，远远地看了一眼，觉得那个人确实有帝王之气。

他说他见过安史之乱的战火，那时候他的山还是山，战火烧不到这么深。

他说他见过无数朝代更迭，见过无数人来人往，最后都成了黄土。

他说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某一天飞升，去那个传说中的“上面”。但他没想到，

山会被推平，楼会盖起来。“那天出关的时候，”他说，“我推开洞府的门，

看到的不是山涧，不是松林，是一堵水泥墙。我愣了很久，还以为自己走火入魔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我想办法出去，发现整个洞府都被包在混凝土里。”他继续说，

“我用神识探了一下，上面有三十层楼，住着几百户人。我当时就想，这他妈是什么情况？

”他居然说了脏话。我没忍住，笑了一声。他也笑了。“后来慢慢习惯了。”他说，

“我用障眼法封了通道，每个月让人交水电费。偶尔有误入的，我就把他们送出去。

那三个是误入太深，直接掉进了我洞府里，昏了二十年才醒。我没办法，只能养着。

”“那他们现在怎么样？”“挺好。”他说，“一个以前是会计，

现在帮我算账；一个以前是厨师，现在负责做饭；还有一个以前是程序员，

天天嚷嚷着要给我写个自动化阵法管理系统。”我忍不住笑出声。电话那头，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没那么可怕。“陆先生，”我说，“我有个想法。

”“说。”“你的飞升问题，咱们能不能想办法解决一下？”第三章 可行性研究从那天起，

我开始查资料。古籍、道藏、网络小说、物理学论文、城市规划法、建筑抗震规范。

我把所有能找到的材料全看了一遍，画了几十张草图，每天下班就往图书馆跑。

老周以为我疯了。“王工，你最近怎么回事？天天抱着一堆书看，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考研呢。”“我在研究一个项目。”“什么项目？”“危楼改造。

”老周盯着我看了半天：“云天大厦那栋？那不是要拆吗？怎么又成改造了？”“情况有变。

”我说，“那栋楼不能拆，得改。”“为什么？”我想了想，说：“里面有文物。

”老周将信将疑地看着我，但没再问。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说我遇到了一个一千两百岁的修仙者，他的洞府被包在楼里，他飞升的时候整栋楼会炸？

老周肯定会以为我疯了。所以我决定自己研究。一个月后，我有了初步想法。那天晚上，

我给陆沉打电话。“陆先生，我有办法了。”“什么办法？”“你飞升的时候，

这栋楼会怎么样？”“应该……会被劈烂。”“劈烂之后呢？砖头水泥掉下来，

砸到人怎么办？砸到车怎么办？压坏绿化带怎么办？”他沉默。“还有，

你飞升的时候产生的能量波动，会不会干扰电网？会不会影响手机信号？

万一刚好有飞机经过，被你的雷劫波及了，算谁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我想说，你这个飞升方案，不符合现行法律法规。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那你说怎么办？”“我给你重新设计一个。”我摊开图纸，

开始给他解释。“第一，楼体加固。”我说，“你这栋楼是九十年代的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