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树山的女人

1冯诗薇十八岁之前的视野，被连绵的群山框定成一幅固定的画。她的故乡藏在凉山腹地，

一个唤作"司达蕃兮"的彝寨——汉译为"梨树山脚下"。每至三月，

野梨花便如潮水般漫过山坡，风过处，整座寨子都浸泡在一股清苦而凛冽的香气里，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摁进了春天的深处。诗薇是寨子里公认的明珠。

但这明珠并非城市橱窗里那种精心打磨的璀璨——她的美是山泉水濯洗出的通透，

是高海拔日光烘焙出的小麦色泽，是那双鹿眼，湿漉漉、黑亮亮，

盛着山林特有的幽邃与天真。她母亲常对着灶火叹息："阿薇这双眼睛，是要招祸的。

"祸事果然来了。那年诗薇在成都读大二。男主角叫苏铭，摄影系的学长，成都土著，

家境殷实。追求她时闹得全院侧目——宿舍楼下用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摆出心形，

用单反为她拍摄组照《山野的精灵》，竟还拿了省级摄影奖。诗薇的初恋，

像仰头灌下一碗烈性的苞谷酒，火舌从喉管一路烧到心口，晕眩中带着甜蜜的灼痛。

2苏铭为她撬开了山外那个流光溢彩的世界。他宣称诗薇是属于大自然的，

于是恋爱的轨迹便是一连串的远行。五一的若尔盖，他在格桑花海中箍住她的腰，

说她是草原上最像格桑花的女人；国庆的泸沽湖，他租一艘猪槽船，

在能见度达十二米的湖心吻她，湖水将两人的倒影拉得修长而恍惚。"阿薇，

"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气息温热，"我从未遇见过你这么干净的姑娘，像这湖水，

一眼能望到底。"诗薇枕在他肩上，觉得此生足矣。她想，毕了业便嫁给他，

凉山回不回去都不要紧，有他的地方，便是归处。大四那年，苏铭在校外租下一间小公寓。

那是诗薇真正意义上的"同居"。四壁挂满了他为她拍摄的照片，

床头柜上永远供着一支百合——她偶然提过喜欢的花。初夜那晚，苏铭表现得近乎虔诚。

暖黄的台灯将房间浸成蜂蜜的色泽，他一遍遍吻过她的眉眼，

吻过她耳垂上那枚银耳环——阿妈给的，说是彝族女儿家的护身符，能挡灾避邪。"怕么？

"他问。诗薇摇头，眼角却滑下一滴泪。苏铭以唇承接，轻声许诺："我会对你负责，

一辈子。"窗外是成都璀璨如银河的灯火，诗薇觉得自己正飘在云端，

飘向某个明亮的、不可知的远方。那段日子甜得发腻。她在小公寓里笨拙地学做坨坨肉，

盐放多了，肉柴了，苏铭却吃得干干净净；他熬夜修图，她便坐在一旁剥核桃，

一颗一颗码在他手边，像某种古老的仪式；他们规划毕业旅行，云南、西藏、川西，

所有有雪山与湖泊的地方，都要留下脚印。3毕业那年，苏铭说要北上。

"北京才有我想要的时尚资源，才有我的艺术前途。""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诗薇没有丝毫迟疑。苏铭揉了揉她的发顶，笑得宠溺："傻丫头，你先回凉山等着。

等我站稳脚跟，便来接你。"诗薇信了。她信得彻底，像信太阳东升、河水西流。

她考回西昌，进了一家事业单位做行政。月薪微薄，但她省吃俭用，

将大半薪水攒入一个专门的账户，幻想着日后在北京的共用。每晚视频，

她给他看西昌的月亮——"你瞧，比成都的亮多了，等你来了，我带你回寨子看星星，

满天的星星，像撒了一把碎钻。"苏铭起初回应尚勤，渐渐地，

视频从一日一次缩为一周一次，再缩为一月一次。忙，见客户，跑场子，混圈子，

话语间越来越重的京腔。诗薇仍往北京寄东西。腊月的彝族腊肉，

用柏树枝熏得油亮；雨季的野山菌，她亲自上山采的；冬夜里一针一线织就的围巾。

他收到后，微信上只回一句"收到了"，再无从前那些滚烫的长篇情话。那年冬天，

诗薇终于攒够机票钱。她没告知苏铭，想给他一个惊喜，也给自己一个答案。

按地址寻到苏铭的公寓，开门的是个妆容精致的女人。真丝睡袍，慵懒地斜倚门框，

指甲是那种诗薇只在美甲店广告上见过的猫眼石美甲，流转着幽蓝的光泽。"找谁？

""苏铭。""买烟去了，进来等？"女人侧身，露出身后凌乱的客厅。诗薇没有进去。

她站在北京零下十度的寒风里，看着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像某种预兆。苏铭归来时，

手里拎着两袋进口水果。看到她，表情经历了三重蜕变：惊愕、尴尬，

最后定格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漠。"你怎么来了？"诗薇张了张嘴，发现声带像被冻住了。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泸沽湖的说要负责一辈子的男人，

看着这个曾经把她的倒影拉得很长很长的男人。后来的对话，她始终无法完整回忆。

只记得碎片般的句子——"我们不合适""你太天真了""我想要的生活，你给不了"。

她拖着行李箱走在陌生的长安街上，箱子里是那五斤腊肉和野山菌，

她母亲一块一块熏出来的，她舍不得扔，尽管它们已经冻成了石头。

那夜她住进一家地下室旅馆，潮湿的霉味钻进鼻腔。手机里循环播放《不要怕》，

彝语的歌词她从小听到大，此刻却像某种古老的咒语，一遍遍熨烫她开裂的心脏。

4诗薇没有哭闹，没有撕扯，没有上演任何戏剧性的桥段。回到西昌后，

她照常上班、用餐、入眠。只是某个周末，她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

取出那些年他为她拍摄的照片，一张一张地，与记忆对照。照片里的女孩笑得那样开怀啊，

眼睛里的光，像盛着整片泸沽湖的水。她将照片收进箱底，删除了那个叫苏铭的男人的微信。

动作平静，手指没有颤抖。然后她走到穿衣镜前，与镜中的自己对视。镜中人眼眶微红，

但脊背挺直。"冯诗薇，"她对着镜子说，声音轻却清晰，"男人都是一个样。从今天起，

你只为自己活。"那一刻，

她清晰地感到心里有某样东西死去了——某种柔软的、天真的、容易交付的东西。

而另一样东西正在破土，带着蛮荒的、倔强的力量。那东西叫"搞钱"，叫"独立"，

叫"再也不要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第二章 平原上的麦茬5二十六岁的冯诗薇，

已是单位里的业务骨干。她有了自己的车，一笔不算丰厚但足以应急的存款，

英语班的结业证书，还有自学会计的笔记。日子充实而平静，像一潭深水，表面无波，

底下自有暗流。但母亲不允她平静。"阿薇，你可晓得？寨子里与你同龄的，

娃儿都会打酱油了！"母亲的电话三日一催，五日一逼，"你到底要挑到几时？

"诗薇无从解释。她无法告诉母亲，

自己不再相信男人了——在那个离婚仍被视为耻辱、女人回娘家要吃白眼的寨子里，

这样的话说不出口，也无人会懂。相亲是母亲一手包办的。男方叫江随，汉族，国企职员，

年长她三岁。初次见面，深蓝色POLO衫，头发理得极短，话不多，

但每一句都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为她拉椅、斟茶，询问她是否驾车前来，

需不需要代驾服务。母亲满意得直搓手："稳当！一看就是过日子的实在人！

"诗薇望着江随，内心毫无波澜。不厌恶，也无心动。但想到母亲鬓边的霜白，

想到寨子里那些"关心"的目光如芒在背，她点了头。她想：爱情这东西，她尝过了，

甜腻之后是蚀骨的苦。婚姻嘛，不过找个靠谱的合伙人，各取所需，相敬如宾，

未尝不是一种活法。江随对她同样缺乏激情。相亲时便交了底："上一段谈了五年，

折在房子上。如今年纪到了，就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从前的事，咱们都不追问，成么？

"诗薇说："成。"彩礼谈定十八万八。在当地不算顶尖，但也绝对体面。

江家掏空家底凑齐这笔钱。诗薇将其单独存入一张卡，分文未动——她想着，

日后生育或急难时再启用，算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婚礼那日，她身着彝族嫁衣，

头戴银光闪烁的瓦盖，在众人的喝彩中笑得端庄。但眼神深处，

再没有当年泸沽湖畔那种近乎天真的光亮。6婚后的生活，比诗薇预想的更加平静。

两人各自上班，经济独立。江随对她维持着基本的客气，下班会问一句"今日累否"，

偶或帮忙做些家务。他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同床而眠，中间却横亘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床事是有的，但更像某种程式化的义务。每周约莫一次，关灯，行事，沐浴，

然后背对背沉入各自的梦境。没有亲吻的前戏，没有事后的温存，

没有那些让她耳根发热的情话。诗薇自我安慰：这样也好，平平淡淡才是真，

轰轰烈烈反而伤身。婚后第一年，他们去了大理。单位发的旅游卡，过期作废。苍山负雪，

洱海流波，诗薇站在双廊的观景台上，望着那些穿白族服饰拍照的年轻情侣，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对着她喊"山野的精灵"，声音里的热切仿佛能融化雪山。

江随在一旁刷手机，屏幕上是单位的工作群。"走吧，"他说，"风大，冷。"诗薇点点头。

那一刻她彻底确认：这段婚姻里没有爱情，只有搭伙过日子的默契，和心照不宣的疏离。

7真正的转折，始于孩子的降生。婚后第二年，诗薇诞下一女，取名江糖，

希望她的人生如糖似蜜。月子由婆婆照料。典型的县城妇女，一辈子围着灶台与丈夫转，

信奉"女人天生该伺候男人"。诗薇想吃点清淡的，婆婆便皱眉："不吃肉哪来的奶？

我们那时候，坐月子要宰一整只羊！"江随彼时刚升职，工作愈发繁忙。早出晚归，

归家便窝进沙发刷手机。孩子啼哭，诗薇唤他："帮忙换块尿布。"他头也不抬："你换吧，

我手重，怕弄疼她。"诗薇不再言语，自己起身。腰疼得像要断裂，她咬着牙，

一下一下将孩子擦净、包好。动作机械，思绪空白。产假结束，她重返岗位，

心却已被劈成两半。一半是报表与会议，一半是家里那个嗷嗷待哺的小人儿。

每日如临大敌：清晨六点起身喂奶，七点出门赶班，中午奔回家喂一顿，下午继续坐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