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泛黄的须知
车开进纺织厂家属院的时候，天刚好擦黑。
夏末的夕阳把老楼的影子拉得老长，灰扑扑的红砖楼挨挨挤挤地立着，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石，爬山虎枯了的藤蔓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扒在墙面上，风一吹就簌簌地晃。
苏晓捏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紧，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母亲陈慧兰。
女人安静地坐着，目光直直地盯着窗外的老楼，眼神里没有初到陌生地方的茫然，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妈，我们到了。” 苏晓轻声说。
陈慧兰缓缓转过头，脸上露出一点温柔的、带着怯懦的笑，像个受惊的孩子：“晓晓，这是哪里呀？我不认识。”
苏晓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三个月前，母亲出了一场车祸，人没受什么重伤，醒来却忘了所有事，不认识她这个女儿，不记得自己的大半辈子，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我要回纺织厂家属院”。
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引发的选择性失忆，最好顺着患者的意愿来，说不定能帮她找回记忆。苏晓咬了咬牙，推掉了外地好不容易谈下来的插画合作，收拾了行李，带着母亲回了这个她只在小时候来过几次的老家属院。
这里是母亲工作了一辈子的地方，也是她出生的地方。
车停在 3 号楼楼下，苏晓下车打开后备箱，拎出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刚一转身，就撞进了一个带着浓重烟草味的怀里。
“哎哟，姑娘，看着点路。” 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
苏晓连忙道歉，抬头看清了对方。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保安服，手里拎着一个搪瓷茶缸，脸上沟壑纵横，眼睛却很亮，正上下打量着她，还有副驾驶上的陈慧兰。
“您是？”
“我是这儿看门的老张，” 老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你是陈厂医的闺女吧？叫苏晓，对不对？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苏晓愣了一下，勉强笑了笑。她对这个老头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记得小时候来这里，母亲总是不让她乱跑，更不让她和院子里的人多说话。
老张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车里的陈慧兰身上，笑容淡了一点，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快得像错觉。他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 A4 纸，递到了苏晓手里。
纸上的油墨都晕开了，像是打印了很多年，上面用黑体字印着三条规则，标题是《纺织厂家属院住户须知》。
“姑娘，这是咱们院子里的老规矩，” 老张的声音压低了一点，脸上没了笑意，语气很认真，“你照着做，保平安。别不当回事，老院子有老院子的讲究。”
苏晓低头看着纸上的字，心里莫名地窜起一股寒意：
每晚 12 点后，无论门外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能开门、不能应声，尤其不能回应喊你名字的人。
绝对不能打开、甚至靠近任何一扇刷着红漆数字的房门。
如果有人告诉你「这里少了一个人」，立刻忘掉这句话，绝对不能深究、不能回忆。
“张大爷，这……” 苏晓抬起头，想问问这是什么意思，可身后的车突然传来了开车门的声音。
陈慧兰下了车，站在夕阳的阴影里，目光直直地盯着老张，脸上没了刚才的怯懦，眼神冷得吓人，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可老张却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陈厂医……” 他嗫嚅着喊了一声。
陈慧兰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转过身，拉着苏晓的胳膊，声音又变回了刚才温柔怯懦的样子：“晓晓，我想上楼，我累了。”
苏晓心里有点奇怪，可看着母亲苍白的脸，还是点了点头，把那张须知随手塞进了口袋里，拎着行李箱，扶着母亲往楼上走。
她们的房子在 4 楼，402 室。老楼没有电梯，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接触不良，跺了好几脚才亮，昏黄的灯光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混着潮湿的霉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明明是下班回家的时间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