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时候,雪化了,但刘家沟的寒冷没有化。
刘万平站在自家土屋前,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个家。
一间半土屋,墙是黄泥夯的,裂了几道缝,最宽的地方能伸进手指。屋顶的茅草被雪压塌了一角,父亲用竹竿撑着,像一个人拄着拐杖。下雨的时候,屋里要摆三个破瓦盆接漏,滴滴答答的声音能响一夜。
屋里几乎空荡荡。
一张木板床,父亲睡。床腿断了一根,用石头垫着。
一个土灶,灶膛里的灰已经冷了三天——没东西可烧。
半缸红薯干,是母亲用命换来的,掺着野菜能吃一个月。刘万平每天数一遍,一百二十七块,每块两根手指宽。他计划着,一天四块,全家还能吃三十一天。
还有债务。
生产队的账本上,刘家欠十八块五毛钱。这是母亲生病时借的药费,还有去年欠的粮款。
邻居李婶那里,欠三斤玉米。李婶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也不宽裕,但母亲死的那天,她端来半碗玉米糊,说:“给孩子吃。”
刘万平记得那碗玉米糊的温度。
父亲刘老栓坐在门槛上编草鞋。
他的腰弯得像一张弓,那是1958年修水库落下的伤。那年全县大会战,红旗插满山头,口号震天响。父亲和千人一起抬石头,走独木桥,桥断了,三百斤的石头砸在腰上。
没赔偿,没抚恤,只给记了十个工分。
现在,他编一双草鞋要两天。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掌心厚茧裂开,渗着血丝。草鞋编好了,拿到公社集市上,能换半斤玉米,或者两毛钱。
“爹。”刘万平蹲在旁边。
“嗯。”父亲没抬头,手指翻飞,稻草在指尖穿梭。
“我能干啥?”
父亲停下手,看他一眼。八岁的孩子,瘦得像根柴,但眼睛亮。
“你还小。”
“我不小了。”刘万平说,“娘说,我是老大。”
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明天,跟我去捡粪。”
“捡粪?”
“嗯。牛粪、猪粪,捡了交生产队,算工分。”父亲顿了顿,“一斤粪,半分钱。”
刘万平点头。
第二天天没亮,刘万平就起来了。
姐姐刘秀英已经在了。她十三岁,但看起来像十岁,瘦小,但手脚麻利。她在编竹筐——这是她跟村里老篾匠学的,编一个筐能卖三毛钱,但要两天。
“姐。”刘万平小声叫。
刘秀英抬头,眼睛红肿——她昨晚偷偷哭了。
“万平,过来。”
刘万平走过去。姐姐从怀里掏出半块饼,玉米面掺野菜的,硬得像石头。
“吃。”
“姐,你吃。”
“我吃了。”姐姐撒谎,她的嘴唇干裂,“你快吃,吃了有力气干活。”
刘万平接过饼,掰成两半,一半塞回姐姐手里。
“一人一半。”
姐姐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但没流出来,她仰头,憋回去了。
“万平,你要记住。”姐姐的声音很轻,但很重,“娘是怎么死的。”
“我记住。”
“不是饿死的。”姐姐说,“是穷死的。”
刘万平不懂。饿死和穷死,有什么区别?
但他点头。
“所以,我们要活。”姐姐说,“不仅要活,还要活出个人样。”
“咋活?”
姐姐指着地上的竹筐:“就这样,一点一点,编出来。”
刘万平看着那个半成品的竹筐,竹篾交错,密密麻麻。姐姐的手指上,满是伤口,新的旧的,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
他忽然明白了。
活,就是忍受疼痛,把破碎的东西,一点一点编织起来。
像编草鞋的父亲。
像编竹筐的姐姐。
像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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