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的春天来得晚,但毕竟来了。
山坡上的野花零零星星地开着,黄的,白的,紫的,在风里抖。刘万平背着破背篓,手里拿着小铲,眼睛盯着地面。
他在捡粪。
牛粪最好,大坨,湿重,一斤能顶一斤半。猪粪次之,但也好找。最难的是羊粪,小粒,散,要一颗一颗捡。
他已经捡了半个月。
第一天,他捡了八斤。手上磨出三个血泡,晚上用针挑破,抹盐水,疼得龇牙咧嘴。
第二天,十斤。
第三天,十二斤。
现在,他一天能捡二十斤,刚好完成定额。
二十斤粪,换一个工分。一个工分值两分钱。
二十斤,两分钱。
刘万平算过,要还清生产队的十八块五毛钱,需要九百二十五个工分。按一天一个工分算,要两年半。
这还不算欠李婶的三斤玉米。
他蹲下身,铲起一坨牛粪。粪还冒着热气,臭味冲鼻。但他已经习惯了,甚至能从臭味里分辨出牛昨天吃了什么——吃了青草的粪,臭味淡些;吃了干草的,臭味冲。
远处,修堰塘的工地上,成年劳力们在挑土。
他们光着膀子,扁担压得弯弯的,喊着号子:
“嘿哟——加把劲哟——嘿哟——”
一个工分十分。
刘万平看着他们,看着他们鼓起的肌肉,看着他们一次能挑两百斤。他低头看自己细瘦的胳膊,握了握拳。
总有一天,我也能挣十分。
他想。
傍晚,他把粪交到生产队保管室。
保管员老周,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正在记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像下雨。
“周叔。”刘万平把背篓放下。
老周抬头,推了推眼镜:“万平啊,今天多少?”
“二十斤。”
“嗯。”老周起身,用秤称了称,“二十斤整。来,按手印。”
工分簿摊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刘万平找到自己那一行——倒数第三行,“刘万平”三个字,是姐姐替他写的,工工整整。
后面跟着一列数字,记录他每天的工分。
今天,他按下一个红手印。
手指上的茧,沾了印泥,按下去,有点模糊。
但那是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在集体的簿子上。
“周叔。”刘万平忽然问,“我能看看算盘吗?”
老周一愣:“你看它干啥?”
“我想学。”
老周笑了,笑容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小子,学算盘?你才多大。”
“八岁。”刘万平说,“我娘说,学东西不嫌早。”
提到他娘,老周的笑容淡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算盘推过来。
“这是算盘。上面两个珠子,一个代表五;下面五个珠子,一个代表一。”
刘万平伸手,轻轻拨动一个珠子。
“嗒。”
清脆的响声。
“这叫一上一。”老周说,“来,我教你口诀。”
“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二,四下五去一……”
刘万平跟着念,手指笨拙地拨动。
天渐渐黑了。
保管室里的煤油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把一大一小的影子投在墙上。
算盘声,和口诀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村小的教室,晚上也亮着灯。
那是扫盲班。
刘万平捡完粪,总是绕路从教室窗外过。他趴在窗台上,看里面的煤油灯,看老师在黑板上写字。
“毛——主——席——万——岁——”
老师念,学生们跟着念。
声音参差不齐,但很认真。
刘万平也跟着念,嘴唇动,不出声。
有一天,老师发现了他。
老师姓陈,四十多岁,戴眼镜,文质彬彬。他走出来,看着这个瘦小的孩子。
“你想学?”
刘万平点头。
“进来吧。”
刘万平摇头:“我没钱。”
扫盲班免费,但他觉得,自己不是学生,不能进去。
陈老师看了他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报纸。
“这个,给你。上面有字,你对着看。”
刘万平接过报纸,报纸已经发黄,边角破损。但他像接过宝贝一样,紧紧抱住。
“谢谢老师。”
他跑回家,在煤油灯下摊开报纸。
字,密密麻麻。他大多不认识,但他认识“毛主席”,认识“共产党”,认识“社会主义”。
这些字,他在扫盲班的黑板上见过。
他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描。
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面,沙沙作响。
姐姐看见了,问:“哪来的?”
“陈老师给的。”
姐姐没说话,转身从床底下摸出半截铅笔——是她编竹筐攒钱买的,用了很久,只剩手指长。
“给。”
刘万平接过铅笔,手有点抖。
他在报纸的空白处,试着写自己的名字。
“刘——万——平——”
歪歪扭扭,但能认出。
他写了又写,写了又写。
直到铅笔芯磨秃了。
第二天,他又去捡粪。
二十斤,交差,按手印。
老周忽然说:“万平,你昨天学的口诀,还记得不?”
“记得。”
“背来听听。”
刘万平背了:“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二,四下五去一……”
老周听着,手指在算盘上跟着拨。
背完了,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小子,好好干。长大了,挣十分。”
“嗯!”
刘万平用力点头。
他走出保管室,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回头看,工分簿还摊在桌上,他的名字,在那一页,很渺小,但确实在那里。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
一个捡粪的孩子。
一天挣一工分。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光。
那光是煤油灯的光,是算盘珠子的光,是报纸上那些不认识但终将认识的字的光。
他相信,光会越来越亮。
总有一天,会照亮这个家。
照亮刘家沟。
照亮所有在黑暗里挣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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