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的春天,刘家沟的野樱花开得特别盛。
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洒在土路上,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刘万平背着捡粪的背篓从山坡上下来,看见自家土屋前停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
车把上系着红布条,在风里飘。
他心里一紧,加快脚步。
屋里有人说话。
“秀英啊,不是婶子说你,你都十六了,该找个人家了。”是邻村的媒婆王三姑,声音尖细,“你看李家那木匠,手艺好,人也实诚,愿意出五十块彩礼呢!”
姐姐刘秀英的声音很低:“三姑,我……我还想再等等。”
“等啥?等你那两个弟弟长大?”王三姑啧了一声,“不是婶子说话难听,你家这情况,谁愿意娶个媳妇还带两个拖油瓶?”
刘万平站在门外,手攥紧了背篓的绳子。
拖油瓶。
他是拖油瓶。
“李家说了,只要你答应,彩礼五十块,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里,自行车先给你。”王三姑继续说,“但你得答应,嫁过去就是李家的人,不能再管娘家的事。”
屋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刘万平听见姐姐说:“三姑,您回了吧。我弟弟还小,我不能不管他们。”
“你!”王三姑急了,“秀英,你可想清楚了!错过这家,可没这店了!”
“我想清楚了。”
王三姑气呼呼地走出来,看见刘万平,瞪了他一眼:“都是你们拖累的!”
自行车骑走了,红布条在风里飘远。
刘万平走进屋。
姐姐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的裂缝。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姐。”刘万平小声叫。
刘秀英抬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万平回来了。”她勉强笑了笑,“饿了吧?姐给你热饭。”
“姐,你为啥不嫁?”
刘秀英的手顿了一下。
“因为我是老大。”她说,声音很轻,“娘走了,爹腰坏了,我得撑起这个家。”
“可他们说我是拖油瓶。”
“胡说!”姐姐猛地抬头,眼神凌厉,“你们是我弟弟,不是拖油瓶!”
她站起来,走到刘万平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肩膀。
“万平,你记住。”她说,“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是要互相撑着,谁也不丢下谁。”
刘万平点头。
但他心里知道,姐姐在撒谎。
她不是不想嫁,是不能嫁。
几天后,又有人上门。
这次是本村的刘二狗,四十岁,光棍。因为懒,穷,没人愿意嫁他。
“秀英,我不嫌弃你家有拖累。”刘二狗搓着手,嘿嘿笑,“只要你嫁给我,我帮你养弟弟。”
姐姐看着他,没说话。
刘二狗继续说:“我虽然没啥本事,但有一把力气。地里的活,我能干。”
“你能让我弟弟读书吗?”姐姐忽然问。
“读书?”刘二狗一愣,“读书有啥用?不如早点下地干活。”
姐姐摇头:“你回吧。”
“哎,秀英,你再想想……”
“回吧。”
刘二狗悻悻地走了。
刘万平躲在门后,听见姐姐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像石头一样,砸在他心上。
夜晚,煤油灯下。
姐姐在编竹筐。手指翻飞,竹篾在她手里像有了生命,交错,编织,渐渐成型。
刘万平坐在旁边,帮她理竹篾。
竹篾锋利,他的手被划了好几道口子,渗出血。但他没吭声。
“万平。”姐姐忽然开口。
“嗯?”
“你想读书吗?”
刘万平愣住了。
读书?
他从来没想过。村里的孩子,能读完小学就不错了。初中要去镇上,要住校,要钱。
“我……我不知道。”
“我想让你读书。”姐姐说,声音很坚定,“娘临死前说,你要撑起这个家。但撑家不是光靠力气,还得靠脑子。”
她停下手中的活,看着刘万平。
“你看周会计,为啥在队里说话有分量?因为他会算账,会打算盘。你看陈老师,为啥受人尊敬?因为他有文化。”
“可读书要钱。”刘万平说。
“我攒。”姐姐说,“编一个筐卖三毛,我一天能编半个。一个月,能编十五个,就是四块五。一年,就是五十四块。”
她算得很慢,但很认真。
“小学学费一年三块,初中五块,高中八块。”她说,“我攒够五十四块,够你读到初中。”
刘万平鼻子一酸。
“姐,那你呢?”
“我?”姐姐笑了笑,“我就在家,编筐,照顾爹和万安。”
“可你……”
“我没事。”姐姐打断他,“等你读出来了,有出息了,姐就享福了。”
她说得轻松,但刘万平看见,她眼睛里,有泪光。
一个月后,姐姐病倒了。
是累的。
白天挣工分,晚上编竹筐,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她发高烧,躺在床上,嘴唇干裂,说着胡话。
“筐……还有三个……明天赶集……”
刘万平守在床边,用湿毛巾给她敷额头。
父亲挣扎着下床,想去请赤脚医生,但走到门口就摔倒了。腰伤发作,疼得冷汗直流。
“爹!”刘万平跑过去扶他。
“没事……没事……”父亲咬着牙,“去……去请李大夫……”
刘万平冲出家门。
天黑,路滑,他摔了好几跤。膝盖破了,手掌擦伤,但他顾不上。
跑到李大夫家,敲门。
“李大夫!李大夫!我姐病了!”
门开了,李大夫披着衣服出来:“万平?咋了?”
“我姐发烧,说胡话……”
“走!”
李大夫背起药箱,跟着刘万平跑回去。
诊断,开药,打针。
“劳累过度,营养不良。”李大夫叹气,“秀英这孩子,太要强了。”
药很贵,三块钱。
刘万平家里拿不出。
李大夫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姐姐,又看了看弯腰站不直的父亲,最后看了看刘万平。
“先欠着吧。”他说,“等有了再还。”
“谢谢李大夫……谢谢……”父亲连连道谢。
李大夫摆摆手,走了。
姐姐昏迷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她醒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睁开眼睛,看见刘万平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的手动了动,想摸他的头,但没力气。
刘万平醒了。
“姐!你醒了!”
“嗯……”姐姐声音嘶哑,“我睡了多久?”
“两天。”
“筐……编完了吗?”
刘万平鼻子一酸:“姐,你别管筐了,好好养病。”
姐姐摇头:“不行……这个月要交十五个……还差三个……”
她挣扎着要起来,但浑身无力,又倒下了。
“姐!”刘万平按住她,“你别动!我……我来编!”
“你?”
“我跟你学了这么久,会了!”
姐姐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下来。
“万平……”
“姐,你教我。”刘万平说,“我一定编好。
接下来的三天,刘万平白天捡粪,晚上编筐。
他手笨,竹篾总是不听使唤。编出来的筐歪歪扭扭,松松垮垮。
第一个,失败了。
第二个,勉强能用。
第三个,他编了整整一夜。
煤油灯的光,昏黄,摇曳。他的手指被竹篾扎得满是伤口,血渗出来,沾在竹篾上,变成暗红色。
但他没停。
天快亮的时候,第三个筐终于编好了。
虽然还是不完美,但结实,能用。
他抱着三个筐,走到姐姐床前。
“姐,你看。”
姐姐睁开眼,看着那三个筐。
第一个歪的,第二个松的,第三个……虽然粗糙,但已经像个样子了。
她伸手,摸了摸第三个筐。
竹篾粗糙,但编织紧密。
“万平……”她声音哽咽,“你……你长大了……”
刘万平摇头:“姐,是我拖累你了。”
“胡说。”姐姐握紧他的手,“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是要互相撑着。”
她顿了顿,又说:“等姐病好了,咱们一起编。我教你,你学得快,以后肯定比姐编得好。”
“嗯!”
刘万平用力点头。
阳光完全照进来了,屋里亮堂堂的。
姐姐看着窗外,野樱花还在开,风吹过,花瓣飘落。
“春天真好。”她轻声说。
是啊,春天真好。
虽然穷,虽然苦,但春天总会来。
野樱花总会开。
一家人,总会互相撑着,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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