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五年，三月十二，晴。
祈福法会定在三月十五，还有三日。
消息传到后宫时，谢鸢正蹲在御花园的池塘边喂鱼。
她把手中的鱼食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地丢进水里，看着锦鲤争相抢食。
宫女翠儿小跑着过来，气喘吁吁：“娘娘，前朝传来消息，说陛下恩准您去大相国寺主持祈福法会！”
“真的？”
“千真万确！说是魏侯爷亲自提的，陛下已经准了！”
谢鸢拍拍手上的碎屑，提着裙摆就往御书房跑。
翠儿在后面追：“娘娘，您慢些，当心摔着……”
谢鸢哪里听得进去，一路小跑穿过回廊，绕过几道宫门，终于在御书房门口刹住脚步。
她喘着气，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又整了整衣襟，努力做出一副端庄的模样，这才抬手叩门。
“陛下，臣妾可以进来吗？”
里头传来一声轻笑：“进来吧。”
谢鸢推门进去，看见皇帝正坐在案前批奏折，桌上堆得满满当当。
他抬头看她一眼，无奈地笑了笑。
“怎么累成这样？”
皇帝放下笔，朝她招招手：“过来。”
谢鸢小跑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陛下，臣妾听说，您让臣妾去大相国寺主持祈福法会？”
“嗯。”
“真的吗？臣妾可以出宫了？”
皇帝伸手，替她理了理跑乱的发丝，动作轻柔：“是，你可以出宫了。”
“太好了！”
谢鸢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又想起自己是个皇后，硬生生压住，摇了摇皇帝的衣袖：“陛下，那您去吗？”
皇帝摇了摇头：“朕不去。”
谢鸢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为什么呀？”
“朝中事务繁忙，走不开。”
“况且，法会由皇后主持便够了，朕若去了，反而喧宾夺主。”
谢鸢嘟起嘴，不大高兴。
她想了想，又凑近些：“那上次宫宴那个裴姐姐，她去不去？”
“你怎么知道？”
“我听翠儿说的！”
“她说魏侯在朝堂上请旨，让裴姐姐陪臣妾一起去。陛下，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谢鸢拍手：“那太好了！裴姐姐人好，说话又温柔，有她陪着，臣妾就不怕了。”
皇帝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忍不住担忧。
“阿鸢，你当真想去？”
谢鸢眨了眨眼：“当然想啊！臣妾还没出过宫呢，听说大相国寺后山的桃花开得可好了，臣妾想去看看。”
“那便去吧。”
“不过要记住，到了外面，你是皇后，不可再像在宫里这般随性。”
谢鸢乖乖点头：“臣妾知道。臣妾会端庄的，会守规矩的，不会给陛下丢脸。”
她说得认真，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软又酸。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时候他刚被魏序扶上皇位，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每个人都在打量他，掂量他，算计他。
只有她，偷偷冲他做了个鬼脸。
那时他觉得这冰冷的宫城，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阿鸢。”
“嗯？”
“法会上人很多，你只需按礼仪官的指引行事便好，旁的不要多问，也不要多看。”
谢鸢歪着头：“为什么呀？”
“因为这是你第一次主持这样的场合，凡事小心为上。”
谢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皇帝看着她，终究没有说出真正想说的话。
他没法告诉她，这场法会虽是祈福之名，却是魏序一手安排的。
他没法告诉她，魏序让裴蘅陪同，表面上是协助礼仪，实际上谁知道还有什么用意。
他更没法告诉她，他担心的不是法会，是法会之后。
魏序今日能给皇后恩典，明日便能收回。
今日能让裴蘅出门，明日便能将她关回去。
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拒绝这场法会的勇气都没有。
皇帝垂下眼，看着案上的奏折。
最上面那一份，正是魏序拟的祈福法会章程，事无巨细，安排得妥妥帖帖。
他只需要盖个印，这就是他这个皇帝能做的全部。
谢鸢没有注意到皇帝的心绪，正掰着手指头算日子：“三月十五，还有三天……陛下，臣妾能不能选自己喜欢的衣裙？”
“可以。”
“那臣妾要不要戴凤冠？那个好重，上次戴了一会儿，脖子都酸了……”
皇帝看着她皱起的小脸，忍不住笑：“法会庄严，凤冠还是要戴的，忍一忍，回来朕让人给你做好吃的糕点。”
“真的？”
“真的。”
谢鸢这才满意：“陛下，臣妾能不能给裴姐姐也带些糕点？她上次吃了臣妾的桂花糕，好像很喜欢。”
“你与她……很投缘？”
谢鸢用力点头：“嗯！”
“裴姐姐人好，就是看着不太开心的样子。臣妾想，吃些甜的东西，她心情会好些。”
他想告诉他的小皇后，裴蘅的处境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可看着谢鸢单纯的模样，他又把这些话咽了回去。
“去吧，想带什么便带什么。”
“陛下最好了！”
谢鸢欢呼一声，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把脸埋在他袖子上蹭了蹭。
皇帝被她撞得身子一歪，无奈地笑：“多大的人了，还这般……”
“陛下先前不是说，在臣妾面前，您不是皇帝，只是阿昭吗？既然陛下都这么说了，那您现在就……”
她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便理直气壮地说：“只是阿鸢的夫君。”
谢鸢给了司马昭一样东西。
一样他从别处得不到的东西。
真心。
完完整整的，毫无保留的真心。
皇帝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上：“阿鸢。”
“嗯？”
“到了法会上，若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便去找裴蘅。”
“为什么呀？”
“因为她会护着你。”
谢鸢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好，臣妾记住了。”
她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陛下，那臣妾得赶紧去准备准备了！三天时间，要选衣裳、要学礼仪、还要给裴姐姐准备糕点……”
她一边说一边从椅子上跳下来，提着裙摆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踮起脚尖在皇帝脸颊上亲了一口。
“陛下，臣妾会想你的！”
司马昭想起谢鸢方才的话，她说他最好了。
可他哪里好呢？
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护不住。
连自己的皇后出宫，都要靠别人来恩准。
皇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殿外，春光正好，鸟鸣声声。
他坐在这把龙椅上，只觉得自己在不停下坠，快要溺毙其中。
四面都是水，没有一条船能靠岸。
而谢鸢是他的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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