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夫人脸色当即沉了下来:“他还有脸来?”
苏父也皱起眉,冷声道:“人现在何处?”
小厮忙道:“正在前厅外头候着,说有话一定要当面同小姐说。”
“有什么话不能改日说?”苏夫人压着火气,“他把人伤成这样,如今才想起登门,给谁看这副样子?”
小厮低着头,不敢接话。
苏父沉着脸,正要吩咐人将萧墨尘打发出去,却听苏璃月平静开口:“父亲,让他进来吧。”
苏夫人一怔,忙转头看她:“璃月,你还见他做什么?”
苏璃月站在廊下,神色很淡:“既然来了,总要把话说清楚。今日若不见,外头的人只会说我心虚,或者说我旧情难断。倒不如当着家里的面,断个干净。”
苏父看了她片刻,终是点头:“也好。有我在,他翻不起什么浪。”
苏璃月轻轻“嗯”了一声。
她望向前厅的方向,眸色比先前更沉静了些。
从前她还会想,夫妻一场,哪怕最后落得难看,也总该留几分情面。
可现在她才明白,有些情面,留给不值得的人,只会让自己一次次吃亏。
既然萧墨尘来了,那就正好。
有些账,有些话,也该在今天一并算清了。
风从院里吹过,卷得廊下灯影轻轻一晃。
苏璃月抬步往前厅走去,没有半分迟疑。
而前厅门外,萧墨尘正站在暮色里,手指一点点收紧,脸色比来时更白。
他忽然有些说不清,自己这一趟登门,到底是为了白苏瑶,还是为了那个被他亲手推开的苏璃月。
可不管是为什么,他都知道——
今夜这一面,和从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了。
前厅里已经点了灯。
苏家的下人进进出出,却没有一个人多看萧墨尘一眼。往日他来苏府时,人人都要恭敬叫一声侯爷,如今那份客气还在,却明显隔了一层。
这种变化并不算明显,却让萧墨尘胸口发闷。
他站在门口,手心竟隐隐有些发潮。
不多时,厅内传来脚步声。
萧墨尘抬头看去。
苏璃月从内堂缓步走出,仍是那身月白衣裙,神色平静,像是来见一个无关紧要的客人。苏父坐在上首,面色沉沉,苏夫人坐在一旁,眼里冷意未退。几个伺候的下人分立两侧,厅里的气氛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萧墨尘原本准备好的话,一时竟有些说不出口。
还是苏父先开了口:“镇远侯夜里登门,不知有何贵干?”
这一声“镇远侯”,叫得分外生疏。
萧墨尘喉头动了动,拱手道:“今日之事,是侯府失礼。我来,是想向伯父伯母赔罪,也想……”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苏璃月身上:“也想同璃月说几句话。”
苏父冷笑一声:“侯爷这一声璃月,怕是不合适吧。”
萧墨尘身形一僵。
苏璃月却只是淡淡看着他:“侯爷有话便说。”
她开口时,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萧墨尘忽然想起从前。她也不是没有冷过脸,可那时不管如何,他们总归是夫妻。可眼下她这样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外人。
“苏瑶今日擅自登门,是她不懂事。”萧墨尘压下胸口那点说不清的涩意,低声道,“我已经训斥过她了。她年轻,不知轻重,一时糊涂,才闹出这样的事来。”
苏夫人听到这里,脸色更沉:“好一个一时糊涂。她一时糊涂,便能带着人堵到我苏家门前,污蔑我女儿清誉。侯爷一句训斥过了,就想揭过去?”
萧墨尘被问得一顿,只得道:“此事是侯府理亏,我会命她亲自备礼,再来赔罪。”
“不必了。”苏璃月终于开口。
萧墨尘看向她。
苏璃月坐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白苏瑶来不来赔罪,于我都没有区别。她今日敢上门闹,不过是仗着侯爷给她撑腰。若不是你纵着,她一个刚进门的妾室,哪来的胆子跑到苏家撒野?”
萧墨尘脸色微变:“璃月,我并不知她会来……”
“你知不知道,重要吗?”苏璃月抬眼看着他,“她敢来,是因为她知道,就算闹出事,你也会站在她那边。就像从前在侯府一样。”
这话像是一记闷棍,砸得萧墨尘一时失声。
苏璃月却没有停。
“她摔碎茶盏,说是我刁难她,你信了。”
“她在你面前落几滴泪,说我容不下她,你也信了。”
“如今她闹到苏家门前,毁我的名声,侯爷来这一趟,嘴上说着赔罪,实际上还是想替她收场。”
她说到这里,唇边甚至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你口口声声说她不懂事,可在你眼里,真正该懂事、该退让、该忍着的,从来只有我。”
厅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萧墨尘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来。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反驳不了。
因为苏璃月说的,句句都是事实。
这些日子以来,他不是没有察觉白苏瑶的小心思,也不是看不出来她有意挑拨。可每次只要她一哭,他便会不自觉心软,再想到苏璃月一贯冷静自持,便总觉得让一让也无妨。
原来在不知不觉里,他已经把所有委屈都推给了苏璃月。
“我……”萧墨尘喉咙发紧,半晌才道,“璃月,我并非有意如此。”
“有没有意,结果都一样。”苏璃月道。
她看着他,眼里没有怨,也没有恨,只有一种叫人心里发凉的清醒。
“侯爷今日若是来替白苏瑶收场,那大可不必。苏家不是任人欺上门还要忍气吞声的人家,我苏璃月也不是。”
“若侯爷是来赔罪的,那你方才的话,我已经听见了。至于接不接受,那是我的事。”
“若侯爷还想说别的,”她顿了顿,“那就请直说,别再绕弯子。”
萧墨尘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他来时其实想了很多。
他想着先替白苏瑶把今日这桩事圆过去,再劝苏璃月不要把事情闹大,免得两家都难看。可真见到她坐在这里,听着她一句一句把那些旧账翻出来,他才突然意识到——
从头到尾,真正难堪的人,不是侯府,也不是白苏瑶。
是苏璃月。
是他亲手让她难堪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这个念头一出来,萧墨尘心口像被什么重重压住。
他沉默许久,才低声道:“璃……苏小姐,我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苏瑶。”
这是他进门后,第一次改了称呼。
苏璃月眸光微动,却没说话。
萧墨尘看着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休书一事,是我冲动了。”
此言一出,厅中几人神色皆变。
苏父的眉头猛地皱起,苏夫人更是冷笑出声:“怎么,侯爷这是后悔了?”
萧墨尘没有回答苏夫人,只是仍看着苏璃月:“那日我在气头上,话说得重了,事也做绝了。后来这几日,我一直在想……也许,是我错怪你了。”
苏璃月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情绪。
萧墨尘被她看得心里发慌,声音也越发低了下去:“璃……苏小姐,夫妻一场,我知道如今说这些已是太迟,可我还是想来问你一句。若当日之事另有转圜,你我之间,是不是……”
“侯爷。”
苏璃月打断了他。
她声音不重,却让萧墨尘后半句话再也说不出口。
“你今日登门,是来告诉我,你后悔了?”
萧墨尘喉头发涩,终是点了点头。
苏璃月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也确实轻轻笑了一下。
“可侯爷是不是忘了,”她道,“休书是你亲手写的,罪名是你亲手定的,连我离开侯府那日,你都没有追出来说一句作罢。如今事情闹成这样,你才来说后悔,不觉得太晚了吗?”
萧墨尘脸色发白:“我知道晚了,可我……”
“你不是知道晚了,”苏璃月平静道,“你只是直到今日才发现,白苏瑶并没有你想的那样单纯,而我也不是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你回头的人。”
萧墨尘猛地抬头看她。
那一瞬间,他竟觉得自己心里最隐秘、最不愿承认的念头,被她一句话彻底挑破了。
这些天他为何总是心神不宁?为何听闻苏璃月回了苏家后,反而日夜难安?为何白苏瑶今日闹上苏府,他第一反应不是恼她失礼,而是害怕苏璃月会因此彻底与他恩断义绝?
因为他后悔了。
更因为他终于意识到,那个曾被他笃定会一直留在身边的人,是真的不要他了。
“璃月……”他忍不住上前一步。
苏父当即沉了脸:“侯爷,请自重。”
萧墨尘脚步顿住,手指缓缓攥紧。
苏璃月却只是看着他,神情平静得近乎残忍。
“侯爷既然已经另择新欢,我与侯爷便再无瓜葛。往后你府中的人,不必再来苏家门前闹事;你,也不必再登门。”
“从你把休书送到我手上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就已经断干净了。”
“我今日肯见你,不过是想把这话说清楚。”
“不是赌气,也不是拿乔。”
“是真的,到此为止。”
最后四个字,像是钉子一样,一字一字钉进了萧墨尘心里。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连唇都发白。
他忽然想起过去三年里许多细碎的事。
想起她冬日里替母亲备好的参茶,想起她在灯下核对府中账目时安静的侧脸,想起每次自己夜归,屋里总留着的一盏灯。
那些他从前不曾放在心上的东西,偏偏在这一刻,全都翻了上来。
可再翻上来,也已经晚了。
“苏小姐,”萧墨尘声音有些发哑,“你当真……半点情分都不愿再留了吗?”
苏璃月看着他,许久,才道:“侯爷若真念旧情,就该明白,有些事做了,便没有回头路。”
“我从前留给你的情分,在侯府那些日子里,早就耗尽了。”
“你今日来问我,不过是想从我这里求一句原谅,好让你自己心里舒服些。”
“可凭什么呢?”
她这最后一句问得很轻,却比前头所有话都更重。
萧墨尘嘴唇动了动,竟答不上来。
是啊,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做尽了伤人的事,如今一句后悔,就想叫她把从前那些屈辱与失望都轻轻揭过去?
厅里沉默得厉害。
苏父看着这一幕,神色虽冷,眼底却有几分复杂。
他不是看不出,萧墨尘此刻大约是真后悔了。可后悔这种东西,来得再深,也抵不过女儿这些日子受过的苦。
苏夫人更是早已寒了心,只冷冷道:“侯爷若说完了,便请回吧。苏家庙小,留不住侯爷这样的贵客。”
萧墨尘站着没动。
他望着苏璃月,像是还想再说什么。可对方已经微微侧过脸,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
那一瞬间,萧墨尘终于明白,今日这一趟,他什么都挽不回来了。
他来时还存着一点说不清的念头,以为只要自己肯低头,苏璃月至少会像从前那样,顾念情分,留几分余地。
可他忘了。
从前那个会替他周全体面、替他把后宅撑起来、连受了委屈也不肯多说一句的苏璃月,已经被他亲手弄丢了。
如今坐在这里的这个人,依旧冷静,依旧体面,却再也不会为他退一步。
萧墨尘沉默许久,终于慢慢拱手。
“是我唐突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今日之事,我会给苏家一个交代。以后……侯府的人,不会再来打扰。”
说完,他像是再也站不住一般,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再回头。
厅外夜色已经压了下来,院中灯火一盏盏亮起,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那背影看上去竟有几分狼狈。
直到人彻底走远,厅中仍静了片刻。
苏夫人最先回过神,连忙起身走到苏璃月身边,轻声道:“璃月,你可还好?”
苏璃月垂下眼,轻轻吐出一口气:“我没事。”
她嘴上这样说,指尖却还是微微发凉。
并不是因为舍不得。
只是有些话压在心里太久,如今一口气说出来,难免有些疲惫。
苏父看着她,缓声道:“今日你说得很好。”
苏璃月抬眸。
苏父叹了一声:“人活一世,最怕的不是遇人不淑,而是明知错了,还要拿自己一辈子去熬。你能想明白,比什么都强。”
这番话说得平实,却让苏璃月心里微微一动。
她点了点头:“女儿明白。”
苏夫人握住她的手,见她手心微凉,便吩咐丫鬟去换一盏热茶来。又看着她的脸色,低声道:“今晚别再看账了,早些歇着。侯府那边若再有人来,自有你父亲挡着。”
苏璃月应了一声。
她抬头望向厅外,夜色已深,庭中风也凉了。
这一日闹到现在,总算有了个了断。
可她心里却很清楚,这一场了断,未必就真是结束。
白苏瑶受了羞辱,绝不会善罢甘休;萧墨尘今日虽走得狼狈,可男人的悔意,很多时候来得越晚,越是麻烦。
只是这些,都已经不是她会害怕的事了。
她既已从侯府那扇门里走出来,就不会再回头。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灯火微微晃动。
苏璃月端起刚换上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唇齿间苦味淡去,才慢慢浮上一点回甘。
她低头看着杯中轻轻晃开的茶色,忽然觉得,往后的日子,或许也会像这样。
开头是苦的。
可只要肯往前走,总会慢慢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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