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城南水榭。
天才蒙蒙亮,河面上便浮着一层淡白雾气。岸边垂柳新发,风一吹,嫩绿的枝条便轻轻拂过水面。几只画舫泊在堤边,船头挂着浅色纱灯,虽是白日,还未点亮,却已透出几分风雅意味。
今日这场诗会,是城南几家书香门第合办的。名义上说是邀京中青年才俊、闺秀小聚,实则不过是借着春日好光景,让各家年轻人都出来露露脸、认认人。
苏家的马车到时,水榭外已经停了不少车驾。
苏璃月掀开车帘,先看了一眼四周。
桥边停着的多是京中官宦人家的马车,规格不一,却都收敛着,少见刻意张扬的装饰。沿岸还站着几个管事模样的人,正在招呼来客落座,水榭那头已有隐隐笑语声传来。
周嬷嬷在一旁低声道:“小姐,今日来的人不少,顾家的车驾已经在前头了。”
苏璃月点点头,扶着她的手下了车。
她今日穿了一身烟青色春衫,外头罩着极薄的一层月白披帛,行走间衣摆轻拂,干净利落。鬓发未作繁复装点,只斜簪一支青玉簪,耳边缀着细小珍珠,清清淡淡,却自有一份安静气度。
周围原本还在闲谈的几位小姐瞧见她,不由都多看了两眼。
前些日子苏璃月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几乎京中人人都听过她的名字。可传言里的“被休弃妇”与眼前这个人一比,竟像是两回事。
她脸上没有半分落魄,也没有硬撑出来的高傲,只有一种叫人说不清的平静。
像是什么都经历过了,也什么都压得住。
刚走到桥头,便有人笑着迎了上来。
“苏小姐,你可算来了。”
来的是礼部侍郎家的二小姐许明婉,性子爽利,在京中女眷圈子里一向是个心直口快的。她从前与苏璃月并不算熟,只在几场宴席上见过,可这会儿笑意倒很真,半点都不显客套。
苏璃月朝她点头:“许二小姐。”
许明婉一边同她并肩往里走,一边小声道:“今日人杂,少不得有几个爱嚼舌根的。你若听见什么不顺耳的,只当他们在放风。真有人不识趣,我替你挡着。”
苏璃月闻言,侧眸看了她一眼。
许明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忙补了一句:“我这可不是多管闲事。我只是最烦那些背地里拿女子遭遇说嘴的人,换作旁人,我也一样看不上。”
苏璃月唇角微微一弯:“那便先谢过许二小姐了。”
许明婉见她笑了,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怪道这几日外头风向一下就变了。先前他们还说你可怜,如今看来,谁可怜还不一定呢。”
这话说得不算委婉,却正合苏璃月的脾气。
两人说话间,前头忽有一阵轻微骚动。
有人低声道:“顾大公子来了。”
苏璃月抬眼望去。
只见月门那头,顾清晏正与两位年轻公子一道往水榭这边来。他今日没穿官服,只着一身月白暗纹长袍,腰间一枚白玉压着衣带,整个人看着比在书房时少了几分肃正,多了几分清雅。
可他身上那股稳重沉静的气质,却半点未减。
他一面听旁人说话,一面缓步走来,目光不经意扫过人群时,正与苏璃月撞了个正着。
那目光并未停留太久,只是极自然地朝她略一颔首。
有礼,却不生疏。
苏璃月也淡淡点头回应。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意味却立刻不同了。
许明婉压低声音,忍不住笑道:“我看你今日想低调,怕是低调不成了。”
苏璃月没接这话,只平静往前走。
今日诗会设在水榭与长廊之间,男女分席却不隔绝。女客多在临水花厅这边落座,男客则多在对面长廊与亭中。中间隔着一方池水与一道月门,既合礼数,也留了几分往来空间。
顾夫人来得早,此时正坐在花厅上首与几位夫人说话。见苏璃月来了,便笑着招手:“我还当你今日未必肯来,正想着若你再不来,我就要叫人去苏府催了。”
苏璃月上前见礼:“让夫人久等了。”
顾夫人笑着打量她一眼,眼里很是满意:“你今日这一身倒好,清爽得很。年轻姑娘就该这样,不必总学着那些人把自己往富贵里堆。”
旁边几位夫人听了这话,神色各异。
谁都听得出来,顾夫人这句看似随口的话,实则已把偏爱摆得十分明显。
苏璃月却只淡淡一笑:“夫人抬爱了。”
她落座不久,便察觉到有几道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朝自己这边扫来。
有打量的,有探究的,也有不太掩饰的轻慢。
她心里清楚,这样的场合,少不了有人要借她的旧事作话头。若她今日退半步,旁人便会顺势把她踩成笑柄;若她太锋利,又会有人说她被休之后心性大变。
好在这种局面,她如今早已不怕了。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旁边便有一位穿杏色春裙的小姐笑着开了口:“说起来,苏小姐近日可真是京中的名人了。先是闹得满城皆知,后头又得顾府如此看重,倒叫人好生羡慕。”
她说得轻柔,字字却都带着刺。
花厅里原本还在说话的几人都慢慢静了下来。
苏璃月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掠过杯沿,过了片刻,才抬眸看向那人:“若被人议论、被人拿旧事说嘴也算羡慕,那这份福气,还是留给旁人吧。”
那女子脸上的笑意一僵。
苏璃月却没有停,声音仍旧平稳:“至于顾府待客周全,是顾夫人知礼厚道。若有人连正经待客的礼数都看不懂,只顾着拿别人的遭遇取乐,那才真叫人可惜。”
她这几句话不急不缓,却把对方堵得半句都接不上。
边上已有两位小姐低头掩笑。
那杏衣女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只得勉强笑了笑,转头去同旁人说话,再不敢来招惹她。
顾夫人在上首把这一幕尽收眼底,面上不显,眼底笑意却更深了些。
不多时,便有丫鬟捧上题签竹牌,请众人抽题赋诗。今日既是诗会,总要有个由头热闹起来。年轻人哪有不爱凑趣的,众人便纷纷起身往外廊去。
苏璃月原本不想掺和,才走到廊下,身后忽有人唤她:“苏小姐。”
她回头,见来人正是顾清晏。
他手里拿着两支刚抽来的竹牌,走近时先把其中一支递给她:“顾夫人方才交代,说今日到场的人,一个都不许躲懒。我怕她待会儿亲自来抓人,便先替苏小姐取了一支。”
苏璃月垂眸一看,竹牌上只写着两个字——临水。
她不由抬头看他:“顾大人这是替我解围,还是替我添麻烦?”
顾清晏微微一笑:“那要看苏小姐愿不愿意接这份麻烦。”
苏璃月捏着竹牌,眼里终于浮起一点淡淡笑意:“既是顾大人亲自送来的,我若不接,岂不是不给你面子?”
顾清晏看着她,语气平和:“那我便放心了。”
他自己手里那支牌上写的,却是“归舟”。
苏璃月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心里微微一动。
那日顾家小楼里,她看过的《寒江归棹图》忽然浮上心头。也不知是不是巧合,这一回竟又偏偏撞上了“归舟”。
顾清晏像是看出了她的神色,只淡淡道:“看来今日与舟字有缘。”
“顾大人既抽了题,总不会也想躲过去吧?”苏璃月问。
“自然不会。”顾清晏道,“只是怕我若当真写了,今日这彩头旁人未必还敢争。”
苏璃月看他一眼,唇边笑意更深了点:“顾大人对自己倒是很有信心。”
“不是对自己有信心。”顾清晏语气里带着极淡的笑,“是怕苏小姐若输了,不肯怪旁人,只怪到我头上。”
苏璃月还未答,旁边已有人笑出了声。
许明婉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抿唇道:“顾大公子这话说得,倒像是已经笃定苏小姐会赢似的。”
顾清晏神色未变,只道:“至少不会输得难看。”
这句话虽轻,却是明明白白的偏向。
廊下几位年轻公子小姐神色都微妙起来。
而就在这时,水榭外头忽然有人来报,说有位迟到的客人到了。顾夫人原本只当是寻常来客,笑着叫人引进来。谁知没过片刻,廊下原本还算松快的气氛,忽然就静了一静。
只因来的人,是白璃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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