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您的债务已到账。------------------------------------------,第一个念头是房东又来催租了。,脸埋进枕头里,右手摸摸索索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四分。通知栏里躺着三条未读消息,发送者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APP——图标是枚铜钱,外圆内方,黑底金字。:天地银行。。他不记得自己下载过这玩意儿。手指长按,拖到卸载按钮上,松手——图标弹了回来。再试一次,又弹回来。第三次的时候,APP自己打开了。“操。”。。姓名、身份证号、家庭住址、常用银行卡——所有信息都填好了,分毫不差。季寻的名字,季寻的身份证号,季寻在城中村租了八个月的这间破房子的精确门牌号。页面最下方有一行小字,灰扑扑的,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过去。《天地银行用户服务协议》及《阴阳两界货币通兑条款》。。,不是那种会凌晨两点给来路不明的APP授权全部个人信息的老头老太太。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像是有人把提示音按在复读键上,震得床头柜都在嗡嗡响。季寻骂了一声,翻过手机——那个铜钱图标右上角,挂着一个血红色的数字:99+。。,不是引导页,是一张资产负债表。黑底。白字。排版干净得像银行流水。页面上方是账户信息——姓名:季寻。阳寿余额:六十一年四个月零三天。状态:正常。。.00冥币。
季寻盯着那个数字数了一遍零。十个亿。有人在他的手机里装了个APP,告诉他他欠了十个亿冥币。他几乎要笑出来。然后他的目光移到负债总额下方那行红色加粗的小字上,笑容就停了。
该笔债务由您的直系亲属季国良于地府破产清算前转移至您名下。根据《冥界债务继承法》第七条,子女为第一顺位继承人。请于24小时内偿还第一笔利息:100000.00冥币。逾期未还将自动扣除等值阳寿。
季国良。
季寻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下。
他爸的名字。一个在他五岁那年就死了的男人。他对那个人的全部印象来自三样东西:客厅五斗柜上那张褪色的军装照,每年清明他妈烧纸时嘴里念叨的那个名字,还有他妈从来不肯多说一句的沉默。
“妈,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人。”
“那他是怎么死的?”
“被人骗了。”
对话永远到此为止。她转身去厨房洗碗,水流声和碗筷碰撞声把一切追问都堵回去。季寻后来就不问了。一个五岁孩子对父亲的记忆本来就薄得像层纸,时间久了,连那张军装照里的脸都变得陌生起来。
而现在,这个陌生人从地府给他留了一笔债。十个亿。
手机又震了。
APP弹出一条对话框,头像是一只戴着眼镜的白兔,名字叫“地府客服-小崔”。
“尊敬的季寻用户您好,检测到您为首次登录,已为您开通新手任务权限。请问是否现在查看任务列表?”
季寻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三个字。
“你是谁。”
“地府天地银行客服小崔,工号0042。您父亲季国良先生生前在我行开通了冥界信用贷服务,目前债务已逾期二十年零三个月。根据最新地府债务管理条例,逾期债务将自动转移至直系亲属名下。请您理解。”
“我不理解。”
“您有权利不理解。但不影响扣款。”
季寻差点把手机摔墙上。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火,又打了一行字。
“这钱是我爸借的?”
“是。”
“他借来干什么?”
对面停顿了两秒。那只戴着眼镜的白兔头像安静着,对话框里的“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然后小崔打出一行字。
“系统显示,季国良先生于二十年前分三次提取信用贷款共计十亿冥币,用途一栏填写的是——买命。”
季寻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落下去。
出租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外机的嗡鸣声。楼下有只野猫叫了一声,声音像婴儿哭。他慢慢打了两个字。
“谁的。”
“抱歉,该信息超出我的查询权限。”小崔发来一个标准化的微笑表情。“不过您放心,我行一向以人为本,还款方式灵活多样。新手任务已为您准备好,完成任务即可获得冥币奖励,用于偿还利息。是否查看?”
季寻点了查看。
任务列表弹出来,只有一个任务。
新手任务1:帮王奶奶给地下的老伴烧一台新手机。
任务描述很长,季寻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王秀英,七十三岁,住城东纺织厂家属院。今日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她在城东寿衣店购买了一台纸扎智能手机,需要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烧送仪式。任务奖励是天地银行通用券一千元,失败惩罚是扣除阳寿一天。
一天。
他活六十一年,少一天不算什么。但有一就有二,这个道理季寻懂。他把任务说明截了个图,穿上外套出了门。
城东的寿衣店在老街最尽头。季寻骑共享单车骑了二十分钟,到的时候快凌晨三点了。老街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发出昏黄的光,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团一团的像墨迹。寿衣店的卷帘门关着,门头挂着白色灯箱,印着四个红字:福寿安康。灯箱没关,在整条黑下去的街上亮得像座孤岛。
店门口的塑料凳上坐着个老太太。
头发全白,在脑后挽成一个小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布衫,膝盖上放着一个红色塑料袋。季寻从单车上下来,她抬起头看他,眼睛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薄雾。
“王奶奶?”
“诶。”她应了一声,语气像在等一个约好的人。“你来了啊。”
“您认识我?”
“不认识。”她把膝盖上的塑料袋递过来,“但小崔说会有人来帮忙。”
塑料袋里是一部纸扎的智能手机。屏幕是用金纸画的,摄像头用银纸剪了两个圆圈贴上去,连充电口都用金色纸条卷了一个。做工粗糙,但该有的都有。屏幕正中央画着一排APP图标,最中间那个是一个铜钱形状——天地银行的图标。画得歪歪扭扭,但一眼认得出来。
季寻接过塑料袋。纸扎的手机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小崔跟您说的?”他问。
老太太指了指天上。“他给我托梦的。说新手机要有人帮忙烧,信号才能通到下面去。我说好,那我等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季寻蹲在她旁边,把塑料袋放在地上。凌晨三点的老街没有一个人。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寿衣店门口的白色纸花簌簌响。
“您等了多久?”
“下午三点多买的,四点多到家,眯了一会儿,五点多醒的。”老太太掰着手指头数,“醒了就在这等。怕你来了找不着人。”
季寻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十二分。
她在这里坐了将近十个小时。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太太,抱着一部纸扎的假手机,在一家关门的寿衣店门口,等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人。
“走吧。”季寻站起来。“找个十字路口。”
老太太跟在他后面,步子很慢。季寻放慢了速度,两个人并排走过两条街,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路面还留着白天太阳的余温,被夜风一吹,热气从柏油缝隙里往上蒸。季寻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蹲下,把纸扎手机从塑料袋里取出来。
“怎么烧?”
“用这个。”老太太从布衫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
那种老式的泊头火柴,纸盒被捏得皱巴巴的。她抽出一根,拇指和食指捏着火柴杆,往砂纸上一划——没着。又划一次,火柴头断了。她再抽一根,手指有些发抖。
“我来吧。”
季寻接过火柴盒。嗤的一声,一小团橘黄色的火焰在他手里亮起来。他把火凑到纸手机边上,金纸做的屏幕先是卷边,然后变黑,然后腾地一下整个烧起来。火焰在夜风里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老太太蹲在旁边,嘴皮子在动。季寻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字。
“老东西……二十年了……连个电话都不来……”
“这次给你买了最好的……能视频的……”
“那边冷不冷……钱够不够花……”
火越烧越小。纸手机变成了一堆黑色的灰,被风一吹就散了。老太太的声音也停了。她蹲在那里,盯着那堆灰,眼睛里的白雾被火光映成了淡金色。
季寻的手机震了。
新手任务1已完成。天地银行通用券1000元已到账。
他点开余额。负债那栏的数字跳了一下——从1000000000.00变成了9999999000.00。少了整整一千。还剩九十九亿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千。季寻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好笑。他在北京写代码写了两年,攒下的钱还不够在这个城市买一个厕所。现在他欠了九十九亿,反而没什么感觉了。
老太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谢谢啊,小伙子。”
“不用谢。”
“你也有人在下面?”
季寻把手机揣回口袋。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眼睛。“我爸。”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说,让你别怪他。”
季寻抬起头。“谁说的?”
“我老伴。”老太太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他刚才发微信跟我说的。”
季寻站在原地没动。十字路口的纸灰被风卷起来,飘过路灯,飘过梧桐树,飘向那条老太太已经走进去了的、没有路灯的巷子。那盒泊头火柴还在他手里攥着,纸盒被手心捂热了。
手机又震了。小崔的消息。
“恭喜您完成新手任务!下一任务已解锁,是否查看?”
季寻打了两个字。
“查看。”
新手任务2:帮助溺亡者找回遗物。
任务描述很长。李建国,男,殁年四十三岁,三年前于城北护城河溺水身亡。生前佩戴的上海牌机械手表遗落于河道淤泥中,至今未寻回。请在七十二小时内前往护城河,打捞并归还该遗物。任务奖励:天地银行通用券5000元。失败惩罚:扣除阳寿五天。备注:本次任务建议自备防水装备。
季寻把任务说明读完,退出APP,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满格。凌晨三点二十分的城中村,安静得像一切都没发生过。楼下那家烧烤摊已经收档了,铁皮推车停在巷子口,炭火味还没散尽。更远的地方,城市的天际线亮着零星的灯光,写字楼里的加班族还在敲键盘。
这个世界照常运转。只是他的手机里多了一个无法卸载的APP,欠了九十九亿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千冥币,明天还得去城北护城河捞一块三年前掉进水里的手表。
季寻把火柴盒放进口袋,扫了辆共享单车,往出租屋骑。骑到半路,手机又震了。他单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掏出手机——还是小崔。
“对了,还有一件事忘记跟您说了。”
季寻单手打字。
“说。”
“您父亲季国良先生生前有一个好友申请,一直没通过。系统显示他给您发送过共计十七条好友请求,全部超时未处理。需要我帮您通过一下吗?”
季寻的车把晃了一下。他捏住刹车,单脚撑地,停在路灯下。
“什么时候发的?”
“第一条发送于您父亲去世后第三天。最后一条发送于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那时候他还在北京,每天早上九点打卡,晚上九点下班,周末窝在出租屋里打游戏。他妈在老家一个人住,偶尔打电话来,说的无非是吃了吗、冷不冷、别熬夜。他从来没想过,在同一段时间里,有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年的人,正在一遍一遍地给他发送好友请求。
季寻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很紧。路灯在他头顶嗡嗡响,飞蛾扑在灯罩上发出细微的撞击声。他打了两个字。
“通过。”
APP界面跳转。好友列表里多了一个灰色头像。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圆形,没有照片。名字是季国良。ID是一串数字。签名栏只有一行小字,灰扑扑的,像落了很久的灰。
别告诉你妈。
季寻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踩着单车继续往出租屋的方向骑。夜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七月底的风,吹在身上应该是热的,但他觉得有点凉。不是身体上的凉。是一种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渗的、说不上来的凉。
出租屋的灯还亮着。他出门的时候忘了关。那盏四十瓦的日光灯管已经用了不知道多少年,亮起来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有时候还会闪。季寻推开门,日光灯正在闪,把整个房间照得一明一暗。
他坐在床上,点开APP的好友列表。季国良的灰色头像静静躺在那里,没有发消息来。季寻点进对话框,输入光标一闪一闪。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反复了四五次,最后只打了三个字。
“知道了。”
消息发出去了。没有已读回执。地府的信号可能不太好。季寻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躺下来。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南美洲,他看了三个月了。黑暗中看不清那块水渍,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季寻侧过脸去看——是季国良的灰色头像,状态从“离线”变成了“正在输入”。那个“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季寻等着。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对方一直在输入,但什么消息都没有发过来。然后状态又变回了“离线”。
季寻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南美洲的形状,边上有一小块分叉,像巴塔哥尼亚。他闭上眼。明天要去护城河捞手表。得早点睡。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手机没有震。季国良的灰色头像也没有再亮起来。但那个对话框里的“知道了”三个字旁边,在凌晨四点十七分的时候,多了一个灰色的对勾。
已读。
然后季寻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了新手任务2的详情页,在那张上海牌机械手表的配图旁边,小崔用灰色小字标注了一行备注。那块表的表盘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照片放大之后勉强能辨认出来——
赠予我儿建国。父字。一九八七年三月。
不是季国良刻的。不是季国良的手表。是一个同样做了父亲的人,在三十二年前写给儿子的话。季寻把任务详情页关掉,屏幕的光在他脸上亮了一小会儿,然后灭了。
出租屋重新暗下来。空调外机还在嗡鸣,楼下那只野猫又叫了一声。季寻闭上眼睛。
手机没有再震。
但他把火柴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了枕头边上。那盒从老太太手里接过来的、皱巴巴的泊头火柴。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明天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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