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让改道就改道，但是改完他又后悔了

修路到家门口，村民却让改道，按照村民要求改道了，他却后悔了。一我第一次见彭传奇，

是在百合村的村口。那年三月，我带着施工队进场。百合村在县城北边四十公里，四面浅山，

中间一溜平地，村道还是二十年前修的，水泥道路更多地方早碎成了一块块的，

拖拉机进去能将人癫晕过去，更不要说其他车辆了。公司接的是“四好农村路”项目，

给百合村修一条四米五宽的水泥路，从村口经过后山那片耕地和县道连接上。规划是现成的，

沿着老路基走，穿过二十三户人家的门前，

经过彭传奇家的地头——那片地是他家承包地和他流转的耕地，有二十亩，

种玉米用于作猪饲料，这次修路扩宽了部分，需要占用耕地十余亩，彭传奇家有一亩左右。

我是项目经理，三十七岁，干这行十二年。进场那天，村委会的人等在村口，

领头的是村支书彭传承，五十多岁，瘦，黑，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摩挲下巴。“赵经理，

”他指着远处一片房子说，“那边就是彭传奇家，路经过用地最多的就是他耕种的地。

”我顺着看过去。一栋两层小楼，白墙红瓦，门口停着一辆三轮农用车。楼前站着个人，

隔着两百米，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朝我们这边望。“彭传奇这个人，

”彭传承顿了顿，“脾气有点犟。”我没往心里去。干工程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犟的，

滑的，胡搅蛮缠的，我都对付过。征地补偿是政府文件统一的标准，百合村是三类地区，

每亩地四万五，青苗费另算，白纸黑字的文件，有村委会担保，有乡政府盖章，能出什么事？

三月十五号，我们开始清表。钩机开进去那天，彭传奇站在路中间。

我接到电话赶到现场的时候，他已经站了半个小时。五十出头，矮壮，

皮肤黑得像烧了十年的锅底，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袖子撸到胳膊肘，

露出两条青筋暴起的小臂。钩机停在他面前三米的地方，司机探出脑袋，一脸无奈。

旁边站着我的施工员小李，正在打电话。“你就是赵经理？”彭传奇看见我走过来，

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这路不能修。”我掏出烟，递过去一根。他没接。

“彭师傅，”我说，“我们是按规划走的，项目规划前都和你沟通过了，你也同意的，

而且征地补偿款你已经签收了吧？”他盯着我，眼睛不大，但亮得扎人。“签了。

”“那就对了嘛。四万五一亩，青苗费另算，你二十亩地中你的地占了八分，

加上其他地方占用的旱地，加上有一亩，四万五千八百，钱到你账上了吧？”“到了。

”“那还有啥问题？”他不说话，就那么盯着我。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

空气里有股青草被碾碎的味道。过了足足半分钟，他开口了：“四万五千八百不够。

”我愣了一下。“这是县里文件的统一标准。”我说。“我不管什么标准。

”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到钩机的履带旁边，“路从我家门口过，我家地就在路头上，

往后我这地还怎么种？机械进进出出，全是从我家门口走，碾坏了我家的路算谁的？

灰尘扬起来落在我家院子里算谁的？半夜三更有车过，吵得我睡不着觉算谁的？”“彭师傅，

”我耐着性子，“这条路修好了，受益最大的就是你。以后拖拉机直接开到你地头，

省多少事？”“我不需要。”他说，“我种了三十年地，没这条路我也种过来了。你们要修，

可以，绕过去。要不就加钱。”“加多少？”他伸出五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二十万。

”我笑了。“彭师傅，你别开玩笑。”“我没开玩笑。”他说，“二十万，一分不能少。

不然你们就从我身上轧过去。”二那天下午，钩机撤了。我回到项目部，给彭传承打电话。

他在电话里叹了口气：“我就说这人犟吧。”“以前没跟他打过交道？”“打过。

前年村里搞自来水改造，要从他家门口过，他硬是拦了半个月，

最后村里给他免了三年水费才松口。”“这回呢？你们村委会能不能做做工作？

”“我试试吧。”他说，语气里听不出多少信心。三天后，彭传承给我打电话，说谈过了，

没用。彭传奇咬死了二十万，少一分都不行。“他凭什么？”我说，“地是村里的，

补偿标准是县里文件白纸黑字定的，他一个人能挡住一条路？”“赵经理，”彭传承说，

“你不懂村里的情况。彭传奇家有兄弟三个，他大哥彭传道在县城开诊所，

不管村里的事；他弟弟彭传统在广东打工，也不在。就他一个在家，谁的话都不听。

乡里干部来过几次，没用。你要硬来，他能跟你拼命。”“那就这么耗着？

”“我再想想办法。”四月了。施工队进不了场，钩机停在那段没动工的路基上，日晒雨淋。

小李天天跟我汇报：人工费照发，设备闲置，工期一天天往后推。公司那边已经催过两次，

问什么时候能开工。我去了趟乡政府。项目办唐山主任接待的我，三十出头，戴眼镜，

说话慢条斯理。听我说完情况，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彭传奇这个人，

我们知道。”他说，“去年搞土地确权，他也是闹了一阵，说他家的地量少了。

后来乡里派人去重新量，没少，他还不服气，说我们量得不对。”“这事怎么解决？

”“解决不了。”他说，“他现在要二十万，不可能。县里的补偿标准是死的，

谁也不敢开口子。给他加，别人怎么办？全村二十多户，都来闹，这路还修不修？

”“那怎么办？”他想了想：“让村委会再调解调解。实在不行，我们乡里出面，

把他叫来谈一次。”四月十号，乡政府会议室。彭传奇坐在长条桌的一头，

旁边是他老婆田扬琴。田扬琴比他年轻几岁，圆脸，扎着马尾，穿一件碎花褂子，

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乡长汪顺亲自主持。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带点本地口音。

“老彭啊，”汪顺说，“你这个要求，不符合政策。四万五是县里定的，不是我们乡里定的，

也不是村里定的。你要二十万，这个钱从哪来？我们乡财政？还是村里集资？

”彭传奇不说话。“路修好了，对你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汪顺继续说，“以后你种地，

机械直接开到地头，省多少事？你家的房子就在路边，路修好了，出门也方便，对不对？

”彭传奇抬起头：“汪乡长，你说的我都懂。但你想过没有？路从我门口过，往后车来车往，

灰尘大不大？吵不吵？我家的院子，本来清净得很，往后还能清净吗？

”“这个……”汪顺顿了一下，“修路嘛，总是要付出一点代价的。

村里其他人家不也是这么过的？”“别人是别人，我是我。”彭传奇站起来，

“四万五千八百，我不接受。要么绕路，要么加钱。没别的事我先走了。”他转身往外走。

田扬琴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我说不清楚，

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三四月下旬，出了事。那天下午，小李打电话给我，

声音发紧：“赵经理，你快来一趟，出事了。”我开车赶到现场的时候，已经围了一圈人。

彭传奇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拿着一把铁锹，脚边是被挖开的一段路基。

新填的碎石被他铲得到处都是，露出下面刚压实的黄土。“怎么回事？”我挤进去。

小李凑过来，压低声音：“下午我们的人过来测量，他说我们越界了，占了他们家的地。

我们跟他解释，说这是规划红线内的，他不听，拿着铁锹就上来了。

”我看着那段被破坏的路基。不算长，五六米的样子，但足够让人心疼。

那些碎石是我们一车一车拉来的，压路机一点一点压实的，就这么被他几铁锹掀了。

“彭师傅，”我走到他面前，“你这是干什么？”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杵：“干什么？

你们占了我的地，还问我干什么？”“地是村里的，不是你的。征地手续办完了，

补偿款你也收了，这地现在归项目用。”“收了？四万五也叫收？”他往前逼了一步，

“我跟你说过，二十万，一分不能少。你们给不起，就别动工。”“你讲不讲理？

”“我不讲理？”他笑了，那张黑脸上皱纹挤成一堆，“你们这些外地来的，拿着国家的钱，

跑到我们村里来修路，占我们的地，吵我们的人，完了还说我讲不讲理？

”他把铁锹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告诉你们，这条路，

我一天没拿到二十万，你们一天别想修。谁敢动工，我就砸谁的机器。”那天晚上，

我在项目部召集开会。“这个人就是块滚刀肉，”小李说，“软的硬的都不吃。

”“明天我去找他。”我说。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到彭传奇家门口。他家的院子不大，

收拾得干净，墙角种着几棵月季，开得正好。田扬琴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愣了一下。

“赵经理？”她擦了擦手，有些局促，“你找老彭？”“他在吗？”“在，在屋里。

”她往屋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他今天心情不好，你……你说话注意点。

”彭传奇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脸色沉下来。“又来干什么？”“彭师傅，”我说，

“咱们好好谈谈。”“谈什么？二十万，少一分都不行。”“这个数不可能。我跟你说实话，

县里的标准就是四万五，谁也改不了。你要二十万，除非这条路不修了，或者绕过去。

”“那就绕过去。”他说，“你们绕，我不管。”“绕不了。你去看规划图，

这条路是沿着老路基走的，绕开你家，要么往东，要么往西。往东是彭传来的宅基地，

往西是彭传统的自留地，人家同意吗？”他愣了一下。“彭传统是你弟弟，”我说，

“你愿意让他家地被占？”他不说话了，站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四万五，

”我说，“这是最高标准。你要是不接受，可以往上反映，县里、市里，你尽管去。

但你不能拦工，这是违法行为。”“违法？”他突然笑了，笑得很怪，“你们这些人，

动不动就违法违法的。我告诉你，我不怕。我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没见过？你们有你们的法，

我有我的理。”他转身进屋，砰的一声关上门。四五月。彭传奇开始变本加厉。

先是半夜往路基上堆石头。我们第二天早上过来，看见那堆石头，得花半天时间清理。

然后是往新铺的碎石上泼水，水一泼，碎石就陷进泥里，得重新压实。最严重的一次，

是在五月十二号。那天下午，我们正在施工，彭传奇突然冲过来，手里拿着一根钢钎。

他跑到刚铺好的一段水泥路面旁边，举起钢钎就往下砸。水泥还没完全干，钢钎砸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