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初秋的湿气。，在水泥台上坐下。这栋楼的天台他来过很多次。以前是觉得宿舍太吵，后来发现这里听余响最清楚——没有墙壁遮挡，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清晰得让人无处可躲。。。城市的夜景在眼前铺开，星星点点，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那些灯火里，有多少人在睡梦中，有多少人在加班，有多少人刚刚结束一场争吵，有多少人正在想念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但他能听见那些人的余响——那些已经离开的人，还在用他们的方式，陪着他们放不下的人。，那个年轻女人的余响还在唱。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一遍又一遍。，那个中年男人的余响也在喊。他的声音很急，像是还在追赶什么。“囡囡！囡囡！”一遍又一遍。，那个老人的余响还在念叨。“存折在枕头底下，存折在枕头底下……”
北边的工地，还有坠楼工人的余响。“脚手架没绑紧……没绑紧……”
林野闭上眼睛，对着那些方向，一个一个轻声回应：
“我知道了。”
“你放心吧。”
“他会找到的。”
“下辈子小心点。”
每说一句，那个方向的声音就安静一点。像是有人在黑夜里一盏一盏地关灯。
最后，整座城市都安静了。
林野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铜灯。
月光下，它还是那盏锈迹斑斑的旧灯，毫不起眼。但林野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他把灯凑到眼前仔细看，发现灯盏边缘有一小块锈迹似乎比之前薄了一点，露出底下暗沉的铜色。
就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野盯着那块铜色，耳边突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余响，都在那一瞬间停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像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
“你听得见。”
“很好。”
“拿起灯。”
是梦里的那个声音。
林野握紧铜灯，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夜空。城市的灯火还在亮着，星星点点的。但林野突然觉得，那些灯火和自已手里的这盏灯比起来，都太亮了。
太亮了，所以什么都看不见。
而他手里的这盏灯，锈迹斑斑，只有一点微光——
却能照亮一些别的东西。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野没回头。他听见那个脚步声很轻，很慢，带着一点犹豫。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小伙子，这么晚不睡觉，跑天台来干嘛？”
林野回头，看见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老人站在楼梯口。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手里拿着手电筒但没打开。
“睡不着，上来吹吹风。”林野说。
老保安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也看着楼下的夜景。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说：
“你刚才跟谁说话？”
林野心里一跳：“没跟谁。自言自语。”
老保安转头看他。月光下，那双眼睛很亮，不像一个老人的眼睛。
“我在这学校干了二十年。” 他说，“见过很多学生。有的能在梦里看见东西，有的能听见奇怪的声音。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
他顿了顿。
“都活得不长。”
林野没说话。
老保安往楼下漆黑的校园扫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不是普通保安，这辈子就守着这所学校里的余响和蚀影。外头有个叫镇蚀局的部门，专管这些脏东西，只是他们下手太狠，只懂剿杀，不懂安抚。”
他转回头看着林野，眼神沉了沉：“不是死得早，是活得不长心。那些东西会把人拖进去。你听得越多，陷得越深。到最后，你就分不清自已是在跟活人说话，还是在跟死人说话了。”他转过身，看着林野：“孩子，你要是能听见什么，就别听。捂住耳朵，装听不见。这样你才能活得久一点。”
林野沉默了几秒，说：“您怎么知道我能听见？”
老保安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有点复杂，像是苦笑，又像是感慨。
“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也试过听。”他说，“后来发现听多了受不了，就不听了。”
他拍了拍林野的肩膀，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那盏灯，好好收着。你爷爷留给你的吧？”
林野愣住了。
老保安没等他回答，继续说：“你爷爷年轻的时候也在这学校待过。他那时候也拿着这么一盏灯，也睡不着，也跑天台来吹风。我见过他。”
“后来呢？”林野问。
“后来他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他要把灯留给他孙子。”老保安回过头，看着林野，“我等了几十年，总算见到你了。”
林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保安摆摆手：“别问我等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替老同事传个话——他说，灯亮了，人就该来了。”
说完，他走进阴影，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铜灯。
灯亮了？什么意思？
他仔细看，灯还是那盏灯。但那一小块变薄的锈迹，在月光下确是泛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微光。
林野抬起头，看向老保安离开的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夜风吹过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林野吸了吸鼻子，突然有点饿。
他又站了一会儿，确定那个声音不会再出现，才转身下楼。
回到宿舍，胖子的呼噜声还在响，调子都没变过。林野躺回床上，把那盏铜灯放在枕边。
闭上眼前，他看了一眼那块泛着微光的锈迹，心里默默说：
“老头，你到底给我留了个什么东西？”
铜灯没有回答。
林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折腾了大半夜，他终于有了困意。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他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远处的余响。
是楼下传来的。
是张阿姨的父亲，那个苍老的、沙哑的男声，正在撕心裂肺地喊：
“卧倒！有炸弹！卧——倒——！”
那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大到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吼叫。林野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狂跳。
他听见了。
不是余响。
是真的声音。
楼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林野坐起来，看向窗外。
月光很亮，照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耳边，那个声音还在喊：
“卧倒！卧倒！小鬼子的炸弹！”
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近。
林野盯着窗外，瞳孔微微收缩。
下一秒，他看见了。
远处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人，不是车，是一团扭曲的黑影，正在朝宿舍楼的方向靠近。
黑影的身上，闪烁着无数张脸。
痛苦的脸。扭曲的脸。无声尖叫的脸。
林野的脑子里瞬间涌入无数声音——
“我不想死……”
“孩子，我的孩子……”
“谁来救救我……”
“好痛……好痛……”
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吵得他脑子都要炸开。但他死死盯着那团黑影，一个念头闪过：
那是真的。
那不是余响。
那是活生生的——东西。
“胖子！”
林野翻身下床，一把揪起还在打呼噜的王磊。
胖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干啥……这才几点……”
“起来！”林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快起来！”
胖子还没反应过来，楼下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炸响：
“卧倒——！”
林野瞳孔骤缩，猛地扑倒胖子。
下一秒，整栋楼都在晃。
玻璃炸裂，碎石飞溅，冲击波像一记重拳砸在林野背上。胖子在他身下杀猪似的惨叫：“卧槽卧槽卧槽！地震了？恐怖袭击？我还没吃早饭呢我不想死！”
林野没理他。
他抬起头，看向宿舍楼的墙壁。
那里缺了一大块。
月光从破洞里灌进来，照着满地的狼藉。
破洞边缘，站着那个东西。
扭曲的人形黑影，身上闪烁着无数张痛苦的人脸。
蚀影。
林野不知道这个词从哪来的，但它就这么出现在脑子里。
他又听到，爷爷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亮着，等人来拿”。
是“小心蚀影”。
原来你长这样。
黑影迈出一步。它身上的那些脸蠕动起来，有几张甚至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嘶喊。
林野听见了。
它饿了。
它要吃更多。
林野慢慢站起来，挡在胖子身前。
他手里，还攥着那盏铜灯。
灯盏上，那一小块锈迹脱落的地方，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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