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着头，侧身让开。
走廊里的黑衣人们齐刷刷地往两边退，让出一条路。
我迈出房门，走进那条黑色的人巷。
身后的门没有关。
我知道她们还在看着我。
我也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
三年前的那天，江城也下着雨。
我从县城坐大巴到江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长途汽车站又脏又乱，地上到处都是烟头和塑料袋，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味和煎饼果子的香味。
我背着个蛇皮袋站在出站口，四处张望。
袋子里装着我所有的家当：两身换洗衣服，一双解放鞋，我爸的遗像，还有八千块钱——那是我爸走后，村里人凑的份子。
出站口人来人往，没人多看我一眼。
等了半个多小时，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朝我走过来。
“林峰？”
我点点头。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脚上那双沾满泥点子的运动鞋上停了停，然后说：“走吧，车在那边。”
那就是沈霜凝。
那天是她爸去世后的第四十九天，她穿着一身白，像是还在孝期。后来我才知道，她是特意穿成那样的——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去墓园给她爸上坟。
她开车载着我，先去墓园。
那是我第一次见沈老爷子的墓。汉白玉的墓碑，刻着金字，前面摆着鲜花和水果。墓碑上的照片里，沈老爷子穿着军装，笑得很和蔼。
沈霜凝跪在墓前烧纸，我站在后面，不知道该干什么。
“你不是我爸战友的儿子吗？”她头也不回地说，“不过来磕个头？”
我走过去，跪下，磕了三个头。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爸和我爸之间到底有什么约定，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江城，不知道等着我的将是什么。
我只知道我爸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小峰，去江城，找你沈伯伯。爸这辈子没求过人，这一次……你替爸去求。”
我问他为什么，他没说。
他走的那天晚上，村里下了很大的雨，屋顶漏了，雨水滴在他脸上，我拿毛巾给他擦，他忽然睁开眼，看着我，说了一句：“小峰，爸对不起你。”
那是他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从墓园回来，沈霜凝把我带到她家。
那是我第一次进那个小区——江城最高档的住宅区，门口有保安站岗，里面有小桥流水。沈家的房子在十六楼，一百六十平，落地窗，能看到半个江城。
张秀兰在门口等着。
她看见我的第一眼，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这就是林大哥的儿子？”
沈霜凝点点头。
张秀兰绕着我转了一圈，目光从我头顶看到脚底，又从脚底看到头顶。她没说话，但我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一切。
土。脏。穷。
“进来吧。”她说。
我跟着她进门，站在玄关处不知道该不该换鞋。我的鞋底有泥，把人家地板踩脏了怎么办？
张秀兰看了我一眼，从鞋柜里扔出一双拖鞋：“换上。”
那双拖鞋是男式的，很大，但旧得发白，鞋底都快磨破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沈老爷子生前穿的。
客厅里摆着沈老爷子的遗像，穿着西装，戴着军功章。我走过去，对着遗像鞠了一躬。
张秀兰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沈霜凝回房间换衣服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茶几上摆着水果，苹果、香蕉、葡萄，都用玻璃盘子装着，看着很精致。但我没敢动。
过了很久，张秀兰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
“坐吧。”
我坐下，屁股只敢沾半边沙发。
张秀兰坐在我对面，看着我。
“林峰，”她说，“你爸和我家老沈是什么关系，你知道不？”
我摇头。
“他俩是战友，一个连的。老沈是连长，你爸是他手底下的兵。那年在边境打仗，你爸替老沈挡了一枪，差点把命丢了。老沈欠你爸一条命。”
我听着，没说话。
“后来复员了，老沈回城，你爸回农村。两人一直有联系。你妈走得早，你爸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老沈总念叨着要报恩，总说等你长大了，一定要拉你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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