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钩吾之山
天地初分之时，清气上扬为天，浊气下沉为地。天上有了日月星辰，地上有了山川河流，水中有了鱼虾龟鳖，林间有了走兽飞禽。万物各安其位，各循其理，倒也相安无事。
那时候，人间还没有文字，也没有帝王。人们聚族而居，白天采集狩猎，夜晚围着篝火跳舞。他们相信万物有灵，相信深山之中住着各种神异的兽。这些兽有的护佑人间，有的则为祸四方。人们敬畏它们，给它们取名，把它们的样子刻在岩石上，画在陶罐上，一代一代传下去。
钩吾山便是这样一座神山。
此山位于极北之地，终年云雾缭绕，不见天日。山上多玉，洁白温润，夜间会发出幽幽的光；山下多铜，质地坚硬，敲击之声可传百里。寻常人不敢靠近此山，因为山中有兽，名曰狍鸮。
这狍鸮生得极为怪异——身子像羊，却披着一层厚实的青灰色皮毛；面孔像人，却透着野兽的狰狞；眼睛不长在脸上，而长在腋下，因此看东西时需要张开前肢；牙齿是虎的牙齿，尖锐锋利，可以啃断钢铁；爪子是人的爪子，五指分明，却能轻易撕裂活物的皮肉。它发出的声音如同婴儿啼哭，在山谷间回荡，闻者无不毛骨悚然。
狍鸮性凶残，食人。
但它并非见人就吃。它有自己的规矩——不吃孕妇，不吃孩童，不吃手持农具者。它只吃两种人：一种是落单的行人，一种是贪得无厌之徒。前者它当作果腹的食物，后者它当作惩戒的对象。在它看来，贪婪的人比野兽更可鄙，吃掉他们，是替天行道。
因此，钩吾山周围的村民虽然惧怕狍鸮，却并不恨它。每逢月圆之夜，他们会把村里最贪婪的人绑在山脚下，任狍鸮处置。久而久之，这竟成了一种习俗。贪婪的人越来越少，村子也越来越安宁。
狍鸮就这样在钩吾山上不知过了多少年。
直到那一天。
那天没有太阳。
天空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灰蒙蒙的一片。风停了，鸟也不叫了，连山间的溪流都停止了流动。狍鸮从洞穴中探出头来，张开前肢，用腋下的眼睛望向天空。
它看见天空中裂开一道口子，有东西从那里坠落下来。
那东西越落越快，带着火光，带着浓烟，最后“轰”的一声砸在钩吾山的山腰上。整座山都在颤抖，山石滚落，树木折断，无数鸟兽惊逃四散。
狍鸮循着烟尘找了过去。
它看见一个人。
不，不能说是一个人。那东西有人的形状，却没有头颅。脖颈处是一个平整的切口，切口处没有血，只有淡淡的黑气往外冒。那东西穿着一身残破的铠甲，铠甲上满是刀痕剑孔，有些地方已经锈蚀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它的左手握着一把断了的长刀，右手攥着一面残缺的盾牌，依然保持着战斗的姿态。
狍鸮靠近了一些，用腋下的眼睛细细打量。
它看见那东西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不是呼吸，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
就在这时，那东西动了。
它缓缓站起身来，举起断刀，指向天空。没有头颅的身躯挺得笔直，像一株被拦腰斩断却仍未倒下的古树。断刀上忽然亮起一道光芒，那光芒冲天而起，直刺云霄。天空中的裂缝又张开了一些，隐约可以看见裂缝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窥视。
狍鸮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断刀里发出的，也不是从那东西的胸腔里发出的，而是直接响在狷鸮的脑海里——
“吾名蚩尤。”
“吾与黄帝战于涿鹿之野，九战九胜，终为所擒。”
“吾之首级，被悬于军旗之上，巡示四方。”
“吾之身躯，被弃于此荒山野岭，任鸟兽啄食。”
“吾不甘心。”
“吾之怨气，将化为饕餮。”
“饕餮者，贪也无厌。它将吞噬天地，吞噬日月，吞噬一切有形之物。待到天地重归混沌，吾便可在混沌中重生。”
“尔等，皆为其食。”
声音消失，那具无头的身躯轰然倒地，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只剩那把断刀，斜插在岩石之中，刀刃上凝着一滴黑色的血。
狍鸮愣愣地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
它不明白什么是黄帝，什么是蚩尤，什么是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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