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医录

一、瘟疫降临终南山下的驿道旁，秦越切开了一个少年的腋下肿块。脓血喷溅而出，

带着腐肉特有的甜腥气。少年惨叫一声，昏死过去。秦越的手很稳，银针在火焰上燎过，

精准地刺入伤口周围的穴位止血。阿芷蹲在一旁，麻利地递上浸过草药的麻布。“先生，

这是第七个了。”阿芷的声音压得很低，

“都是同样的症状——高热、咳血、腋下或腹股沟生痈。这不是普通时疫。”秦越没有回答。

他清洗着银针上的血迹，目光投向驿道远方。八月的关中平原本该是麦浪金黄，

如今却是一片枯黄。大旱持续了三个月，蝗虫过境后，地里连草根都没剩下。

流民像蚂蚁一样从各郡县涌向咸阳，以为天子脚下总能讨口饭吃。他们不知道，

咸阳也快没粮了。“收拾东西。”秦越终于开口，“我们去泾阳。那里的县令是我旧识，

或许能开仓放些陈粮，混着草药煮粥，至少让人饿不死。”阿芷点点头，开始打包药箱。

她动作娴熟，二十岁的姑娘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秦越看着她——七年前在新郑城外的乱葬岗捡到她时，她才十三岁，蜷缩在父母尸体旁，

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刻着韩文的玉牌。秦越没问她的来历，只给了她一碗粥。从此她就跟着他，

学认草药，学辨脉象，学在这乱世里如何活下来又不忘救人。他们刚把药箱绑上驴背，

远处就传来了马蹄声。不是商队，也不是寻常旅人。

那是秦军铁骑特有的节奏——整齐、沉重、不容置疑。驿道上的流民像受惊的鸟兽四散奔逃，

但又能逃到哪里去呢？两侧是干涸的田地，前方是紧闭的城门。

三十骑黑甲骑兵在义诊棚前勒马。领头的将领翻身下马，铁靴踩在龟裂的土地上，

扬起一片尘土。“谁是医者？”将领的声音像磨刀石擦过铁器。秦越上前一步：“草民秦越，

略通医术。”将领打量着他——三十五岁上下，粗布麻衣洗得发白，但眼睛很亮，

背挺得很直。不像寻常游医那般佝偻谄媚。“奉秦王令，征召天下名医入咸阳宫。

”将领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凡不从者，以通敌论处。收拾东西，即刻启程。

”秦越的心沉了下去。他看了一眼棚子里躺着的十几个病人，又看了一眼阿芷。

阿芷轻轻摇头，眼神里写着“别去”。“将军，”秦越拱手，“此间瘟疫肆虐，草民若走，

这些人必死无疑。可否容我三日——”“秦王也染疫了。”将领打断他，压低声音，

“宫中已有十七人病倒，三名太医令束手无策。你觉得，是这些贱民的命重要，

还是秦王的命重要？”秦越沉默了。他知道自己没得选。“我可以去。”他说，

“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给我足够的药材，让我配清瘟汤分发给流民。第二，

允许我的助手阿芷同行。”将领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医者，

你以为你在跟谁谈条件？不过——”他话锋一转，“秦王说了，只要能治病，条件可以谈。

带上你的人，走吧。”阿芷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绝望的病人，

把药箱里剩下的草药全部分了出去。一个老妇人跪下来磕头，额头在干裂的土地上磕出血印。

阿芷扶起她，什么也没说。马车颠簸着驶向咸阳时，秦越从车窗望出去。驿道两旁，

尸体已经开始堆积。野狗在啃食，乌鸦在天上盘旋。瘟疫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收紧。

“先生，”阿芷轻声问，“秦王真的会开仓放粮吗？”“会。”秦越说，“但不是因为仁慈。

瘟疫若控制不住，最先死的是流民，接着是平民，最后会蔓延到宫里。

嬴政比谁都清楚这一点。”“那为什么等到现在？”“因为他在等。”秦越闭上眼睛，

“等一个既能控制瘟疫，又不会损耗太多国力，还能收揽民心的时机。而我们，

就是他等的那个时机。”阿芷不再说话。马车驶过护城河时，

她看见咸阳城墙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这座天下最雄伟的都城，此刻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张着嘴，等着吞噬一切。二、宫墙之内秦王嬴政在章台宫偏殿召见秦越。

殿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熏香，

但掩盖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那是瘟疫病人特有的气味。秦越一进门就闻出来了。

嬴政坐在案几后，没有穿朝服，只着一件深色常服。二十五岁的秦王面色蜡黄，

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嘴唇干裂。他在咳嗽，每咳一声，肩膀就剧烈颤动，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草民秦越，拜见陛下。”秦越跪下行礼。“起来。”嬴政的声音嘶哑，“近前说话。

”秦越起身，走到离嬴政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这是规矩——平民不得近君王十步之内。

但嬴政摆了摆手：“再近些。你不是要诊脉吗？”秦越上前，在嬴政伸出的手腕上覆上丝帕，

然后三指搭脉。脉搏跳动得又急又乱，像受惊的野马。他仔细感受着，眉头越皱越紧。

“陛下感染疫毒已逾十日。”秦越收回手，“是否曾服用太医院开的方子？

成分可是人参、鹿茸、灵芝等大补之物？”嬴政眼神一凛：“你怎么知道？

”“因为脉象显示，疫毒本不深，却被补药催发，邪火攻心，反而更难清除。

”秦越直言不讳，“陛下现在是否感觉白日燥热难耐，夜间盗汗不止，咳出的痰中带血丝？

”嬴政沉默。这等于默认。“草民斗胆，请陛下立即停用所有补药。”秦越跪下，

“改用清淡汤药调理，辅以针灸泄热。同时——”他顿了顿，“请陛下开仓放粮，

赈济城外流民。瘟疫之源，不在天灾，在民不聊生。人若饿极了，树皮草根都吃，

疫毒便从口入。”殿内死一般寂静。侍立的宦官吓得面无人色，敢这样跟秦王说话的，

上一个已经被车裂了。嬴政盯着秦越，那双因为病痛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闪过锐利的光。

许久，他缓缓开口：“你说得对。寡人准了。从今日起，你便是太医院客卿，专司瘟疫防治。

需要什么药材，直接去库房取。需要什么人，直接调遣。”“谢陛下。”秦越叩首。“但是，

”嬴政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若治不好寡人，

或者敢借机勾结流民、图谋不轨——”他顿了顿，“寡人诛你九族。

”秦越低头：“草民无九族可诛。唯有一助手法名阿芷，若臣有罪，请陛下饶她一命。

”嬴政挥挥手，示意他退下。走出章台宫时，天色已暗。一名小宦官提着灯笼引路，

把他带到太医院旁的偏院。院子不大，但干净整洁，药香扑鼻。阿芷已经等在那里，

药箱摆得整整齐齐。“先生，”阿芷迎上来，压低声音，“我刚才去药库看了。

药材倒是齐全，但管库的宦官说，所有出库都要经过廷尉李斯批准。”秦越眉头一皱。李斯，

他听说过这个人——法家出身，嬴政最信任的文臣之一，以手段狠辣、心思缜密著称。

“先不管他。”秦越说，“你按这个方子去配药，分成三份。一份给陛下，

一份送到城外流民聚集地，一份留着备用。”他把写好的药方递给阿芷。

方子很简单：金银花、连翘、板蓝根、甘草，都是常见草药，但配伍精妙，

正是秦家祖传的清瘟汤。阿芷接过方子，却站着没动。“怎么了？”“先生，

”阿芷犹豫了一下，“我刚才在药库里，看到一些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什么？

”“乌头、马钱子、雷公藤……”阿芷的声音越来越低，“这些都是剧毒之物，

而且分量不少。管库的宦官说，是李廷尉特别要求采购的，说是……防治鼠患。

”秦越的心猛地一沉。防治鼠患用砒霜就够了，何须这么多罕见毒草？除非——“阿芷，

”他低声说，“从现在开始，你配药时每一样药材都要亲自尝过。记住，是尝，不是闻。

用舌尖沾一点点，若有麻、苦、涩等异常味道，立刻吐掉。

”“先生是怀疑……”“我什么都不怀疑。”秦越打断她，“我只知道，在这宫里，

想活下去，就得比谁都小心。”接下来的三天，秦越白天给嬴政针灸施药，

晚上整理瘟疫防治的要点。嬴政的病情果然好转，咳嗽减轻，面色也红润了些。第四天，

嬴政甚至能上朝议事半个时辰。消息传开，秦越的名字在咸阳宫不胫而走。

太医院的太医令们表面上客气，背地里却议论纷纷——一个民间游医，

凭什么得到秦王如此信任？第五天，李斯来了。廷尉大人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瘦，

眼神锐利得像鹰。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件青色深衣，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文人。但秦越知道，

这个人是秦国真正掌控实权的人物之一。“秦先生医术高明，陛下龙体康复，实乃大秦之幸。

”李斯开口，语气温和。“廷尉大人过誉。”秦越拱手。“不过，”李斯话锋一转，

“我听说先生每日都将大量药材送往城外，分发给流民。可有此事？”“确有此事。

瘟疫防治，重在阻断传播源头。城外流民若不救治，疫毒迟早会传入城内。”“先生仁心，

令人钦佩。”李斯笑了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但先生可曾想过，如今关中大旱，

国库空虚，药材珍贵。若将药材都用在那些迟早要死的流民身上，岂不是浪费？

”秦越抬起头，直视李斯：“廷尉大人，在医者眼中，没有迟早要死的人，

只有还没救活的人。”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良久，李斯点点头：“好，

好一个医者仁心。那李某就不打扰先生了。只是提醒先生一句——”他转身欲走，

又回过头来，“在这咸阳宫里，光有仁心，是活不久的。”李斯走后，

秦越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阿芷从屋里出来，给他披了件外衣。“先生，他说得对。

”阿芷轻声说，“我们今天去药库取药，管库的宦官说，从明天开始，

所有药材出库都要经过李廷尉亲自审批。而且……清瘟汤里最关键的板蓝根，

库房里已经‘恰好’用完了。”秦越闭上眼睛。他闻到了阴谋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那天夜里，秦越失眠了。他坐在案几前，就着油灯翻阅祖传的医书。书是曾祖父留下的，

竹简已经磨得发亮，上面记载着秦家五代人行医的经验。有一卷专门讲瘟疫，

其中提到：“大疫起时，人心惶惶，权贵往往借机敛财固权，医者当以救人为先，勿涉党争。

”说得容易。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秦越吹灭油灯，正准备休息，

突然听见墙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巡逻的禁军——禁军的脚步声整齐沉重。

这个脚步声很轻，很谨慎，停在了院墙外。秦越悄悄走到窗边，从缝隙望出去。月光下，

一个黑影翻墙而入，落地无声。黑影在院子里快速移动，直奔药房。是小偷？不对，

宫里戒备森严，寻常小偷根本进不来。秦越屏住呼吸，

看着黑影打开药房的门锁——用的不是钥匙，而是一根细铁丝，手法娴熟。黑影闪身进去，

片刻后又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布袋。就在黑影准备翻墙离开时，秦越推门走了出去。

“阁下夜访寒舍，不知有何指教？”黑影僵住了。月光照在他脸上——是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但眼神慌乱。“我……我只是……”年轻人语无伦次。秦越走近，

闻到他身上的气味——草药味，混杂着一股淡淡的腐臭。那是瘟疫病人的气味。“你染疫了。

”秦越说。年轻人扑通一声跪下：“先生救命！我……我是城外流民，我妹妹染了疫，

快要死了。听说先生这里有药，我……我实在没办法……”秦越看着他手中的布袋，

里面装的是板蓝根。不多，也就够三五人份的量。“你叫什么名字？”“阿……阿竹。

”“起来吧。”秦越叹了口气，“把药放下，跟我进来。”阿竹跟着秦越进屋，阿芷也醒了，

点亮油灯。灯光下，秦越看清了阿竹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衣服破烂，但眼神清澈，

不像是奸恶之徒。“先生，我……”“别说话。”秦越示意他坐下，开始诊脉。脉象很糟，

疫毒已经侵入肺腑，但还有救。“阿芷，去煎一副清瘟汤。”秦越写下方子，

“用我们私藏的那份药材。”阿芷看了阿竹一眼，点点头去了。“先生，

我妹妹……”“明天我会让人送药出城。”秦越说，“但你要告诉我，你是怎么进来的？

宫墙高三丈，守卫森严，你一个染病的流民，如何进得来？”阿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是……是有人放我进来的。”他终于开口，“一个穿黑衣的人，蒙着面，给了我一幅地图，

告诉我怎么避开巡逻。他说……只要我能从这里偷到药，他就给我妹妹真正的解药。

”秦越的心沉到了谷底。果然是个陷阱。“那个人长什么样子？”“看不清，

但他左手手背上有道疤，像蜈蚣一样。”阿竹比划着，“说话声音很哑，像是故意压着的。

”秦越记住了这个特征。左手手背有疤，声音嘶哑。阿芷端来药，阿竹喝完后，

秦越让他在偏房休息。等阿竹睡下，秦越和阿芷回到正屋。“先生，这是个圈套。”阿芷说，

“明天李斯一定会带人来搜查，找到阿竹，就说你私通流民，图谋不轨。”“我知道。

”秦越揉着太阳穴，“但阿竹的妹妹真的需要药。而且——”他看向阿芷，

“你不觉得奇怪吗？李斯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我只是个医者，对他有什么威胁？

”阿芷想了想：“因为先生深得陛下信任。而且先生坚持救治流民，这与李斯的政策相悖。

我听宫里的老宦官说，李斯向陛下进言，说关中人口太多，粮食不够，

不如借瘟疫‘自然减员’……”“所以他克扣药材，毒害流民，

甚至可能……”秦越不敢往下想。如果李斯连嬴政都敢下手呢？那些补药，

那些毒草……“先生，我们该怎么办？”秦越走到案几前，铺开竹简，开始写字。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良久。“我在写奏章。”他说，

“把瘟疫的真实情况、防治方法、以及……我对某些人借疫谋私的怀疑，全部写下来。

明天一早，我亲自呈给陛下。”“可这样会彻底得罪李斯。”“不得罪他，

我们也是死路一条。”秦越苦笑，“阿芷，如果我出了事，你立刻离开咸阳，

去终南山找我师父。他年纪大了，但医术还在，会照顾你。”“我不走。”阿芷摇头，

“七年前先生救了我，这条命就是先生的。先生在哪，我在哪。”秦越看着她，

想起七年前那个蜷缩在尸体旁的小女孩。时间真快，她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好。”他说，

“那我们就赌一把。赌陛下是明君，赌他心里，还有天下苍生。

”三、生死博弈奏章递上去的当天下午，嬴政的旨意就下来了：禁足秦越，

收回所有药材调配权，太医院事务交由李斯暂管。意料之中的结果。秦越被软禁在偏院里，

院门外站着四名禁军，日夜看守。阿芷还能进出，但每次都要被搜身，连药箱都要打开检查。

“陛下看了奏章，什么反应？”秦越问。阿芷摇头：“不知道。传旨的宦官只说陛下震怒，